2026女性影展 │ 10/18 台灣競賽 #1 《伙房》+《她的碎片》映後文字紀錄
片名:《伙房》+《她的碎片》
場次:10/18(日)11:10 光點華山二廳
主持人:策展人 陳慧穎
與談人:《伙房》林宛蓁導演
《她的碎片》 許慧如導演
文字記錄:錢中葳
主持人:非常感謝大家今天來到臺灣競賽單元的映後座談。今天非常榮幸邀請到《伙房》導演林宛蓁,以及《她的碎片》導演許慧如,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兩位導演。
這兩部作品都圍繞著「家」展開,也都與阿婆、外婆的生命經驗有關。《伙房》的靈感來自居住在屏東萬巒五溝水的阿婆,並進一步聚焦於當地兩位姐妹好友的故事;《她的碎片》則從外婆的離世出發,追溯四代女性之間的母女關係,透過電影梳理家族女性的生命經驗。想先請兩位分享,分別是什麼契機讓你們開始創作這兩部作品?
林宛蓁導演:大家好,我是《伙房》的導演林宛蓁。這部片拍的是我爸爸那一輩人的故事。我爸爸是民國55年出生的,他國中時就北上念書,後來結婚、升職,一直在臺北工作。從這個背景出發,我開始關心阿婆獨自生活在南部時,平常都在做些什麼事情,也因此有了這部片的創作起點。
許慧如導演:大家好,我是《她的碎片》的導演許慧如。從影片中的影像應該可以看出來,素材其實跨越了二、三十年的時間。想拍攝阿嬤、媽媽,以及我自己的故事,並不是突然產生的念頭,而是一直以來都想做、想記錄的事。只是外婆去世之後,想完成這部作品的心情變得更加堅定,希望把這些素材剪輯成一部電影,與大家一起經歷、感受這段心情。
主持人:《伙房》是林宛蓁導演的首部劇情短片,首部作品即選擇讓當地居民擔任演員。片中的表演非常自然,幾乎看不出刻意安排的痕跡。我很好奇,導演是如何與當地長輩溝通、合作?
林宛蓁導演:我先回到五溝水住了一年,每天和當地居民聊天,把他們平常的價值觀與生活寫進故事裡。越了解他們,我就越覺得他們身上有很多很珍貴的特質。他們大多是農人,平常會種檳榔等等,我覺得很難找到一般演員,自然地說出這些生活經驗。我們請表演指導和導演老師幫他們上表演課,拍攝時也從旁協助。我希望他們能保留原本的互動方式,自然、安全地表達自己,所以不會特別要求他們一定要做什麼動作。劇情當然有設定,但在表演上,我盡量保留開放的空間,讓他們自在地發揮。
主持人:我印象很深刻的一幕,是阿蘭得知好友阿妹離世的情節。面對這樣的消息,阿蘭的反應非常平靜。想請導演分享,當時是如何決定以這樣的方式呈現?
林宛蓁導演:其實拍攝這場戲時,我自己也完全摸不清楚他們的心情。真的非常內斂,從表情上幾乎看不出情緒。所以在排練時,我請阿蘭先想像這樣的情境,再試著演出。拍完之後,我跑去問她當下是什麼心情。他跟我說,他也無能為力;如果朋友離開了,沒有辦法改變什麼,只能繼續做自己能做的事情。我覺得,對他們來說,或許更難面對的是寂寞。五溝水有很多長輩,可能今天聽說哪裡有人過世,過兩天又聽說另一個人離開了。死亡是他們共同面對的事情,也是生活中經常發生的事。我一直在想,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以這麼內斂的方式面對死亡,不需要透過很強烈的情緒表達悲傷。
主持人:許慧如導演過去的作品,某種程度上也都從「家」出發,從早期的《雜菜記》、《黑手記》,到《鄉關何處》,再到這部作品。尤其本片創作時間跨度非常長,《她的碎片》不只記錄了老家拆除的畫面,也拍攝了家人的離世與紙紮屋儀式。當中有一個很特別的設計:透過模型呈現房子。想請導演談談,為什麼會選擇以這樣的方式呈現?
許慧如導演:最主要的契機,確實是老房子的拆除。當時拍攝房子拆除的過程,也是我第一次拿起攝影機。透過取景框看著房子被拆掉,感覺很奇怪。房子裡的每一個地方,我都知道自己曾經在那裡做過什麼。這裡是房間,我們曾經睡過的床;那裡是廚房;這裡是阿嬤和阿姨待過的地方。可是,當真正的房子逐漸被拆除,透過鏡頭看著那些空間,又覺得它們像一個假的模型。這也呼應了外婆對身後事的交代。他在準備面對死亡時,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一間紙紮屋,認為死後的世界也需要一個房子,才能有所寄託。後來,我們就把這兩個概念放進電影裡。有時候會覺得,人生真的很奇怪。那麼多記憶、那麼多情感,全都濃縮在一間房子裡,最後卻可以在一場火裡燒完,而一個人的一生也就這樣結束了。
主持人:我也注意到,導演的作品具有某種反身性,會把自己正在進行的創作過程放進電影裡,例如剪輯時的畫面。這讓我想到你過去的作品中,也有類似的處理。另外,片中訪問阿姨時,有一個貼壁紙的動作,也讓我很好奇:為什麼會選擇把這些看似日常、甚至屬於創作過程本身的畫面放進作品?
許慧如導演:就像主持人剛才提到的,我的作品裡大部分都是關於家人的故事。相對地,我身為紀錄片導演,在這個家庭裡也有自己的位置。我既是這個家的女兒、媽媽,同時也是一個紀錄片工作者。這些身分會互相呼應、互相對話,也讓我意識到,自己沒有辦法完全抽離。我不能像拍攝其他題材一樣,完全站在攝影機後面,單純地記錄眼前發生的事情。我在家庭關係裡的位置,本身也是這部作品重要的一部分。
觀眾提問:我很喜歡《伙房》的場面調度,演員的表演也非常自然。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導演。首先,在庭院的那場戲裡,小朋友通常比較難掌控,但導演讓他們出現在前景,而且他們的表現很自然,也沒有刻意看向鏡頭。拍攝這顆鏡頭時,有沒有做什麼特別安排?另外,片中的房子是演員自己的家,還是另外找的場景?如果是演員自己的家,美術陳設是否有特別考量,盡量保留原本的生活痕跡?
林宛蓁導演:我覺得屏東、尤其是阿婆家那一帶,有一種很特別的生活氛圍,大家彼此都非常親近。那些小朋友其實就是阿婆家附近的孩子,由當地居民帶過來一起拍攝。他們一進到那個環境,就開始玩了起來。對他們而言,那是很熟悉的情境,周圍也有人說客家話,所以一切都很自然,不需要特別安排他們怎麼表演。至於拍攝的房子,並不是阿蘭自己的家,而是後來在附近找的一間空屋。不過,阿蘭家就在拍攝場景隔壁,她們以前也住過那間房子,所以對那個空間非常熟悉,能夠自在地活動。
觀眾分享:我自己也是屏東客家人,所以看《伙房》時覺得非常貼近自己的生活。像是田間的生活、拜拜等等,都讓我想起小時候的記憶。我一直在屏東生活,直到大學才離開,因此看到這些畫面,真的很有共鳴。一開始看的時候,甚至以為這是一部紀錄片。後來才發現它其實是劇情短片,但演員的表演與場面調度都非常自然,讓人感覺他們只是在自己的生活裡自在地活動。尤其是得知好友離世的那場戲,我很能理解長輩面對死亡時的反應。就像我自己的阿婆和其他長輩,遇到這樣的事情時,往往只是淡淡地繼續做手邊的事,不一定會表現出很強烈的悲傷。我很感謝導演拍出了我們客家人,尤其是屏東客家人的共同記憶。在觀看《她的碎片》時,我其實非常的感動。我的外婆剛好也是在疫情期間過世的,當下其實也會有一種空虛、抽離的感覺,會想要在夢裡面跟他們對話,也很欣慰後來有夢見他們。您在外婆仍在世時,您有把與外婆的對話拍出來,包括談到日治時代、國民政府來台至228事件的相關經歷。其實很多時候老人家根本不願意去談不愉快、甚至是受害的經驗,所以我真的很感謝你拍出這樣的作品,去連結我們普通人對於親人過世的回憶。
主持人:我很好奇這部片完成後,有參與演出的當地居民們是否有看過這部片了?他們有什麼反饋嗎?
林宛蓁導演:我在報名影展之前,有把剪輯好的作品帶回五溝水放映,我覺得他們可能沒有看得很懂,但不過應該有滿意,因為有一直笑,看完可能也很內斂,所以沒有太去提到朋友離開或集體記憶,不過他們很開心,有跟我說想要繼續拍(笑)。
主持人:導演剛才提到自己並不是一直住在五溝水,而是回到當地生活了一段時間才開始拍攝。我也想延伸詢問,片中的鏡頭大多使用定鏡,讓環境本身成為敘事的一部分。尤其摩托車經過橋的俯瞰鏡頭,讓觀眾可以看見更完整的地景。想請導演談談,拍攝時如何選擇攝影機的位置,以及如何找到適合呈現這個地方的視角?
林宛蓁導演:我其實是在桃園長大的都市人,所以回到故鄉時,反而覺得自己很像一個旁觀者。雖然那裡是我的故鄉,卻又有一種陌生感。因此,從頭到尾,都盡量以旁觀的角度拍攝,也很害怕干擾到當地居民的生活。我希望能盡可能不打擾他們,以這樣的心態完成作品。至於攝影機的位置,真的要感謝攝影師。他幫我找了幾個很好的大景,能夠呈現村莊的地貌與景物。他提出的拍攝想法,我大多都很信任,也尊重他的專業判斷。
攝影師簡強:(在觀眾席)我們拍攝前曾經提早下去勘景一、兩次,也在當地住了一、兩天。大家一起下去時,早上會到五溝水散步,觀察當地人的生活。我父母的老家也在鄉村,所以我對鄉村的生活步調並不陌生。從小時候對老家的記憶,到聽父母講述他們以前的童年生活,都讓我感受到鄉村比較緩慢的時間感。因此,在影像呈現上,我希望盡量以安靜、不過度雕琢的方式,保留當地生活原本的節奏。其他部分則是透過拍攝經驗,慢慢感受那些交織在日常裡的生活細節。
主持人:《她的碎片》累積了非常長時間的影像素材,其中也包含撿骨等儀式,以及許多面對親人離世的重要時刻。我很好奇,導演在這些時刻為什麼會選擇拿起攝影機?經過這麼多年,當你重新回看、剪輯這些素材時,又有什麼不同的感受?
許慧如導演:有時候,拿起攝影機記錄可能只是一種習慣,會覺得這件事情應該要留下來。雖然最後不一定真的能把所有東西都保存下來,但當下就是想把它記錄下來。其實還有很多素材,只是有些硬碟已經無法救回來了,那些影像也就永遠封存在裡面。反而現在還能看到的,很多都是早期用 DV 帶拍攝的影像。這讓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些看起來比較舊、比較早期的攝影機,因為使用類比錄影帶,影像反而保存了下來;有些後來用數位設備拍攝的素材,卻再也找不回來了。至於重新觀看這些素材的感覺,我覺得就像一次又一次地抽離。每看一次,好像就能再往後退一步。到了真正開始剪輯的時候,我已經可以站在一個比較俯瞰的角度,重新觀看自己與這個家庭所經歷的一切。剛才觀眾提到「普通人」,我也很有感觸。我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一個很普通的家庭。如果放在歷史裡,我們可能連名字都不會留下,甚至不會成為歷史中的一個逗點。但對於身在這個家庭裡的我們而言,每一段經歷都非常深刻。因此,我也很慶幸自己曾經拿起攝影機,把這些事情記錄下來。
主持人:我很喜歡《她的碎片》的章節安排,以四個章節「母親」、「女兒/母親」、「母親/女兒」、「女兒」。請導演談談,為什麼選擇以這樣的方式劃分章節?
許慧如導演:我知道自己想做的並不是單純的外婆生命故事,而是想談我們家裡跨越好幾個世代的女性。不論是外婆還是媽媽,我一開始認識她們時,都是從「外婆」或「媽媽」這些角色出發。但當我更深入地認識她們,或是繼續挖掘她們的記憶,就會發現每個人其實都回到一個女人的身分。她們曾經是女兒,也曾經是媽媽,而這些身分一直在流動。即使一個人已經五十歲了,在自己的媽媽面前,仍然可能會重新變回女兒。外婆也是如此,當他談起自己的媽媽,回憶起失去母親的時刻時,也會再次流露出女兒面對失去時的驚慌與無助。所以,我希望打破時間的敘事,回到人物之間的關係本身。當我一次次退後,站在比較俯瞰的角度看待這些故事,就會發現生命其實是一個循環。這也是最後形成這樣的章節安排的原因。
觀眾提問:很喜歡片中小孩在黑暗的地方找老鼠的段落,那個場景帶有一種魔幻的感覺。我覺得這部片不只是關於一段關係的離開,也關於另一段關係的延續。因此很好奇,老鼠入侵房子的情節,與老家被拆除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另外,片中阿姨的角色也很特別。想請導演談談,為什麼選擇讓阿姨出現在作品中,以及他對人生的想法如何影響了這部片?
許慧如導演:老鼠入侵家裡,一開始其實是個意外,並不是原本就安排好的情節。我們也沒有預料到,最後會在床底下找到出口。不過,在剪輯的過程中,我確實開始把這些畫面視為一種隱喻。整部片一直籠罩在死亡的陰影裡,床底下的空間,也讓我聯想到尋找出口這件事。無論是面對母親的離世,還是在人生的困境裡,我們似乎都在尋找一個可以離開、可以繼續往前走的出口。這些意象最後被濃縮在一個有點魔幻的時空裡,也就是那個奇怪的床底下。
至於阿姨為什麼會出現在片中,他有點像是我缺席的母親的一種替代,也是我情感投射的對象。我常常會想,如果他是我的媽媽,會是什麼樣子?或者,如果我的媽媽還活著,現在又會是什麼樣子?有時候,當我們與某個人的關係出現一點錯位,反而能夠看得更清楚。我自己也很想更深入地認識阿姨。他現在也是一個人生活,我想知道,當一個女人走到七十歲左右,獨自生活時,需要面對什麼樣的寂寞與孤單;當他過頭重新咀嚼自己的人生,又會是什麼樣的狀態。對我來說,這也是透過阿姨這個角色,也是這部作品中重要的h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