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女性影展 │ 10/18 焦點影人#1 映後文字紀錄 

2026女性影展 │ 10/18 焦點影人#1 《狗兒沉默著》+《萊昂達馬斯:詩之聲》+《艾梅塞澤爾:文字的面具》映後文字紀錄 

 

片名:《狗兒沉默著》+《萊昂達馬斯:詩之聲》+《艾梅塞澤爾:文字的面具》

場次:10/18(日)16:40 光點華山一廳

主持人:理事長 史惟筑

與談人:安努奇卡・德安德拉德 Annouchka de Andrade 

   恆達・度卡多斯 Henda Ducados

 

口譯:Ivy

文字記錄:錢中葳

主持人:昨天的放映中,我們看到一些帶有幽默感、回應反殖民文化的作品;上一場則呈現了馬爾多羅如何將電影作為武器,記錄殖民地的革命行動。今天這一場,我們主要聚焦於黑人運動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黑人性」(Négritude)。黑人性與三位重要人物密切相關:我們剛才看到的最後一部影片中的艾梅・塞澤爾(Aimé Césaire)、第二部影片介紹的萊昂・達馬斯(Léon-Gontran Damas),以及雖然沒有以他為主的紀錄片,卻也出現在相關影片中的利奧波德・桑戈爾(Léopold Sédar Senghor)。

這三位人物在 1930 年代透過文學,尤其是詩歌,提出黑人性的概念,並對後來的黑人文學與政治運動產生深遠影響。黑人性不僅是對自身文化與身分的重新肯定,也包含對殖民體制所推動之文化同化的拒絕。這樣的思想對馬爾多羅的電影創作與政治實踐也帶來了重要影響。首先請教,馬爾多羅是如何與這三位人物相遇的?

安努奇卡:馬爾多羅於 1929 年出生在法國南部。1950 年代初期,他決定獨自前往巴黎。因為他是孤兒,沒有太多正規教育背景。抵達巴黎後,他幾乎立刻走進書店 「Présence Africaine」。這個地方兼具出版與文化交流的功能,對他而言非常重要。他在這裡遇見許多與自己有相似背景的黑人作家與藝術家。他們透過寫作、詩歌及思想交流,幫助他逐漸建立自己的文化認同。「Présence Africaine」 也籌辦了第一屆黑人作家與藝術家大會(Congress of Black Writers and Artists),這個大會對於黑人解放、黑人性運動的推動起了關鍵作用,馬爾多羅也因此認識了塞澤爾、桑戈爾、達馬斯,以及許多其他創作者,並成為朋友。這些相遇讓他有機會接觸黑人性運動的思想,也成為他日後創作的重要養分。

主持人:在《艾梅塞澤爾:文字的面具》中,黑人性是拒絕文化同化性的重要概念,我們也知道那三位人物都是來自不同背景,用不同方式去尋找自己的身分認同。在這部片中,我們看到馬爾多羅用了相當多的篇幅介紹塞澤爾。事實上,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拍攝塞澤爾;早在 1977 年,他就已經拍過一部與他相關的紀錄片。相較於早期作品中馬爾多羅也出現在鏡頭前與塞澤爾互動,今天這部影片似乎更將焦點放在塞澤爾身上。我想請問,這兩部作品在呈現方式上有什麼不同?馬爾多羅又特別希望透過今天這部片表達什麼?

恆達:其實莎拉瑪多羅是唯一一個有機會跟塞澤爾互動過五部影片的導演。他們之間一直有著非常特別的關係。他曾多次與他合作,因此兩人之間不只是導演與受訪者的關係,而是建立了長期而深厚的連結。1970年代的那部片,有拍到馬爾多羅與塞澤爾之間的對話。我認為,《艾梅塞澤爾:文字的面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在於它不再只是討論或解釋「黑人性是什麼」,而是進一步呈現人們如何實踐黑人性。黑人性不只是一場思想運動,也不只是一套理論。透過這些作家的生活、創作與行動,我們看到他們如何真正地活出這個概念,並藉此重新思考黑人、非洲人及其文化身分,以及如何抵抗殖民文化所帶來的同化。

主持人:第二部影片《萊昂達馬斯:詩之聲》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部作品。達馬斯已經早逝,沒有直接出現在影片中,但馬爾多羅透過他的詩歌,搭配自然景觀、河流與廢墟等影像,創造出非常動人的電影形式。我特別受到詩歌與景觀彼此呼應的方式所觸動。因此想請問,除了介紹這位黑人性運動的重要詩人之外,馬爾多羅還希望透過這部電影呈現什麼?他的電影形式又有哪些特色?

安努奇卡:達馬斯與塞澤爾、桑戈爾一樣,不僅是詩人,也是政治人物。但三人的詩歌風格各有不同。我會說,桑戈爾的詩比較接近古典的法國文學傳統;塞澤爾的作品則具有強烈的政治性與思想深度。達馬斯的詩同樣深刻,但他的詩歌具有強烈的音樂性,他會運用文字的聲音與節奏創作,而達馬斯來自圭亞,他的詩帶有一種幽默,而這也是他與另外兩位詩人很不一樣的地方。我認為,莎拉覺得自己有責任將達馬斯的詩歌呈現給大家,因為非常具有音樂性。對我來說,這正是莎拉與達馬斯之間產生連結的原因。他試圖在電影中傳遞這種節奏感,讓影像與河流的流動彼此呼應。

河流在這部作品中非常重要。你會看到,他透過兩條河流建立不同地方之間的連結:一條位於巴黎,另一條則在法屬圭亞那。他試圖藉由河流的流動,把這些地方、文化與詩歌串聯起來。另外,馬爾多羅前往法屬圭亞那拍攝時,也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他想要以黑白影像呈現這部電影。一開始,他的拍攝計畫並不是這樣。他原本與製片方討論的是採用彩色影像,但當他真正來到法屬圭亞那,看見當地的土地與景觀之後,他改變了想法,決定用黑白影像來呈現。然而,當他把作品交給製片方時,對方卻表示這不是他們原本預期的結果。當時已經是 1994 年,製片方認為沒有人想看黑白電影,因此這部作品最終一直沒有獲得播映的機會。

主持人:《狗兒沉默著》改編自塞澤爾的劇作,也是今天三部作品中,唯一一部由馬爾多羅親自演出的影片。他在片中飾演母親,因此我很好奇,他為什麼會決定親自擔任這個角色?

安努奇卡:誠實說我也不知道(笑),我們當時年紀比較小,而且我們在片中也有短短露面,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

我的想法是,馬爾多羅早在 1956 年這部劇作首次問世時,就已經接觸到它。當時他正在劇場工作,對作品非常熟悉,也一直希望能夠將它改編成電影。他曾經嘗試將作品搬上舞台,也希望進一步拍成長片,但始終無法籌措足夠的資金。後來,他決定縮短原本的構想,先完成一部短片。我認為,他親自演出母親與愛人的角色,可能是出於一種急迫性。既然他如此熟悉這部作品,也投入了這麼多時間,就希望親自詮釋其中的人物,盡可能實現自己對作品的理解。

觀眾提問:我注意到,黑人性運動的歷史敘事往往以男性政治人物、作家與文化工作者為中心。然而,在今天三部影片中,我們仍然能看到女性的身影:例如《狗兒沉默著》中馬爾多羅飾演的女性角色,以及《萊昂達馬斯:詩之聲》中街頭訪問女性學生,更不用說馬爾多羅作為導演的關鍵角色。因此我想從性別的角度提問:在黑人性運動的歷史與思想傳承中,是否可以從性別的角度來觀察?其中,女性扮演了什麼角色?

恆達:我認為可以從性別角度來思考幾個不同層次。首先,黑人性運動確實主要由男性作家主導,而「黑人性」這個詞也是由男性作家所提出,但女性當時也參與了相關討論,只是他們沒有得到同等的公開和出版機會。其中一個重要的例子,是納達爾姊妹(Nardal sisters),他們跟塞澤爾同樣來自馬丁尼克,也參與了黑人性思想的形成。在法國文化中,我們會用沙龍(salon)來形容一種聚會形式:人們在某個人的家中聚集,討論文學、文化與思想。而第一次進行黑人性相關討論的沙龍,其實就是在納達爾姊妹的家中進行。但很可惜,當我們談論黑人性時,經常只提到塞澤爾、桑戈爾與達馬斯,納達爾姊妹的名字卻長期被忽略。直到後來,人們才逐漸重新注意到他們曾經參與這段歷史。

當塞澤爾、達馬斯與桑戈爾談論黑人性時,他們討論的是人民與整個群體,而不只是某一個人。他們所關注的,是所有人的處境與權利,沒有進行男性女性上的區分。從這個角度來看,馬爾多羅的角色也很有意思。第一點是他是一位女性,第二點是他不是當時廣為人知的作家,而是一位努力拍攝電影的導演。他能夠與這些重要的思想家交流,並透過電影捕捉他們的想法,某種程度上也呈現出一種平等的對話關係。

安努奇卡:此外,我們也不能忘記塞澤爾的妻子蘇珊・塞澤爾(Suzanne Césaire)。他同樣是一位重要的作家,但在後來的歷史敘事中,也經常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

主持人:我還注意到,《萊昂達馬斯:詩之聲》中有一個女性形象。如果我沒有看錯,那似乎是約瑟芬・貝克(Josephine Baker)。他是二十世紀初非常有名的美國出生的法國歌手與表演者,後來在法國文化界具有重要影響力。我很好奇,馬爾多羅是否特別欣賞約瑟芬・貝克?他與這部影片之間有什麼關聯?

恆達:我認為,他們之間的連結可能在於音樂,以及面對困境時所展現的韌性。

觀眾分享:我想補充的是,這三部影片最後帶給我的感受,是它們逐漸超越了對黑人性本身的討論。我們不應該被對黑人性的刻板印象或偏見所限制,而是回到每個人作為人的處境。這也讓我想到,當我們討論女性時,也不應該只停留在「女性是弱勢」的框架,而是要看見每個人都是具有主體性、擁有自由與權利的人。我覺得,《艾梅塞澤爾:文字的面具》尤其讓我感受到這一點。它不只是討論種族身分,而是讓我們重新思考偏見,以及我們如何看待彼此。

觀眾提問:我也很好奇,黑人性最初是在特定的歷史與文化脈絡下形成的概念。後來,它如何與其他語言、國家及殖民經驗中的黑人作家與藝術家建立跨國連結?不同地區的人們,又如何理解黑人性?

恆達:也許我從場合和詞彙的演變來稍微說明,1956 年在巴黎舉行的第一屆黑人作家與藝術家大會(Congress of Black Writers and Artists),吸引了來自不同地方的創作者,其中也包括非裔美國作家,例如詹姆斯・鮑德溫(James Baldwin)與理查・萊特(Richard Wright)。不過,這些來自美國的作家對黑人性運動有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非裔美國人的歷史經驗與非洲人的處境並不完全相同。非裔美國人的歷史與奴隸制度密切相關,他們所面對的問題,也與非洲各地的殖民經驗有所差異。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歧異性。而後來,奈及利亞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沃萊.索因卡(Wole Soyinka)表示,黑人性並不是一個能夠完全概括所有黑人經驗的單詞,但要代表一種「力量」,也提出(Tigritude)虎性一詞來更好詮釋,就像老虎去補殺獵物的力量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