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女性影展 │ 10/18《恨女的逆襲》映後文字紀錄 

 

2026女性影展 │ 10/18《恨女的逆襲》映後文字紀錄 

 

片名:《恨女的逆襲》

場次:10/18(日)13:20 光點華山二廳

主持人:理事長 史惟筑

與談人:林怡婷演員、黃惟演員、董淑緣-副導演/剪輯

 

文字記錄:張秝蓉


 

主持人:我知道三位也都在跟著觀眾一起看影片,所以應該也有聽到觀眾有一些滿熱烈的反應 。李宜珊導演一直以來都非常聚焦於女性形象的角色,以及在社會中他的女性形象怎麼呈現。這是李宜珊導演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在這部片裡面,除了兩位年輕女性角色的形象之外,其實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元素:拳擊。請兩位演員跟我們分享,在準備這樣的角色的時候,相信有兩個層面:一個是身體上的;以及你們心理上,是怎麼樣去準備的?

 

林怡婷:我們一起訓練了半年以上的時間。若從海選開始算起,是近一年的時間。

 

黃惟:其實我們兩個剛開始是完全不會拳擊,是因為這部電影才開始學習。剛開始真的非常痛苦,因為我們是平常碰到對方都會「對不起、對不起」的人,可是現在要打對方。在訓練的時候,兩個人要一直互相對打,剛開始其實會滿心疼的,因為真的會打到對方。我們的教練是魔鬼教練,也是金牌選手,對我們非常非常嚴格,把我們當作奧運選手在訓練的,我們都會邊打邊哭,但是還是要繼續練習。為了要鍛鍊自己的身體,也需要攝取一定的蛋白質,讓自己增胖,我們都增加了五公斤。

 

主持人:還要維持嗎?

 

林怡婷:沒有沒有!太胖!一定要瘦回來!

 

黃惟:宜珊導演最開始就告訴我們,我們的拳擊會非常扎實的拍攝,其實有很多是可以用鏡頭避掉的東西,我們都沒有避掉。

 

主持人:當然大家應該都可以看得出來,拳擊的場面真的是拍得蠻完整的。

 

林怡婷:也是很安全的情況下在練習。

 

主持人:那心理上呢?其實這兩個角色其實滿不同的。以家玲的角色來說,他其實一直在尋找自己,不管在家或在拳館,或者他自己的生命當中的角色跟定位。小禎其實看起來是非常瞭解自己想要什麼。所以你們在建立自己的角色時,是怎麼樣去接近你們的角色?做哪些準備?

 

黃惟:其實小禎比較單純一點,他沒有家庭線,家玲有家庭,還有拳擊這兩個方面。小禎比較著重在拳賽,跟他這個選手是怎麼樣成長,這個角色的存在比較像是家玲的一個對立面。因為他其實從剛開始就很清楚,比賽是為了賺錢。我覺得他的家境——我自己設定——是比家玲還要糟糕很多的,所以他一開始就是目標很明確:要靠拳擊賺錢。當他發現這個拳隊好像要分崩離析了,泰爸又失蹤那麼久。那是不是只好轉隊?我是為了生存才做這件事情的。所以他的心境是清楚自己的目標是什麼。跟家玲的不一樣是,家玲年紀小一點點,所以還在尋找他要怎麼樣在拳擊上打出乾乾淨淨的拳。但是小禎的角度是,我這樣做也很乾淨,我就是為了錢,我沒有在管要真輸,還是假輸這件事。

 

林怡婷:導演也好、我也好,其實是有聽過很多的故事,從中尋找一些家玲的型,就是他的個性、人物形象,後來把這個角色拼出來。也會去找一些可能自己個性跟他相似的點。當然個性上會有所不同,但藉由放大一些相似的點,來成為家玲。

 

主持人:副導演跟導演從《亮亮與噴子》就開始合作,在訪談也提到過你是他的學生,所以跟宜珊導演其實已經工作很長的時間了。相信你也很瞭解他的創作歷程,也常跟他工作。想請問很多人會覺得 《亮亮與噴子》或《手事業》裡面,女性角色都有一種很直接的、去面對世界的一種力道。反而在《恨女的逆襲》,雖然它的片名叫《恨女的逆襲》, 可是好像裡面的角色反而跟以往的設定不太一樣。是否能分享這部分?

 

董淑緣:這部片女性角色的狀態,跟前兩部的角色狀態有滿大的差異。從十年前認識導演,人的年紀也在成長,所以心態也在修行。常常他會說,對於以前年輕的時候,心裡面的衝動、會想要反抗這個世界、會想要對抗 、想要復仇,對被欺壓的事情會有爆發的心情。但這樣的心情,可能是因為自己在某一些地方是很脆弱的,才會需要有一個外在的強力去偽裝。但到了現階段的創作,他認為家玲這個角色是他更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是在替自己做一個很清醒的決定,他揮出的拳頭是有力量的,並不是只是想要用暴力去回應那些反抗。

 

主持人:其實家玲這個角色,我覺得做得非常成功 。其實他就像大家應該都知道「長女病」。會很心疼這個角色,他承擔了非常多應該是父母應該要承擔的部分,他卻自己擔了下來,他自己內心想要被安撫的部分,卻不太知道要去哪邊獲得心理上的撫慰,拳擊是其中一個解方。

 

觀眾:我有看過主角林怡婷演出的《回收場的夏天》,那時候就非常厲害;小貞的那個角色,我覺得非常、非常的令我訝異,他出來的時間雖然那麼少,但它把整個形象樹立得很明確。對於剪接這部分,我有一個問題,請問當初你們有沒有完整的分鏡?或者整個cut的順序。因為前半段它釋放出來的訊息非常的少,但後半段很滿,那你們怎麼樣再決定?比如說真正的,這一場劇上的設定?或換個方式講,有沒有拍了很多,結果剪掉很多?

 

董淑緣:謝謝你的問題。畢竟是導演的第一部長片,有很多導演想要嘗試的東西。導演的拍攝方式也是非常有機的,我們在現場,把演員放在一個環境,讓他再去跟這個環境做互動,那基本上每一場拳賽都是從開場,他在準備,一直到他走出場,打完全場。我們都是在現場拍攝的時候,盡量的收集這些素材的方式來完成這一支片,最後才在剪接上去選擇。在思考怎樣才能夠讓大家看到角色的不同的面向、不同的生活的階段,跟不同的人互動的狀況,然後才去選擇這些素材。

 

主持人:關於表演的部分,不知道您要不要再補充?您之前的演出跟這一次的演出,有沒有什麼表演上的不同?比如說,黃惟之前參與《風流少女殺人事件》——去年也有入圍我們女性影展——是一個非常風格化的一個表演,那我相信跟這一齣演出的方式一定是完全不一樣。兩位演員可以分享,是怎麼跟導演一起工作的?如何去拿捏你的演技?

 

林怡婷:宜珊導演給我的自由、彈性度非常大。我想做什麼,他都會說「好!我們試試看!」就是他不會說不可以,他會說「那我們這顆先什麼,我們再試你想的那一顆。」

 

主持人:他最後選的是你想的那一顆?還是導演的?

 

林怡婷:都有!我跟他比較神奇的是「眼睛上的模式」,他有時候會跟我說「你這一顆有愛!知道嗎?愛!」然後我就說好,就可能看誰的時候(眼裡)有愛。看螢火蟲的時候就有「螢火蟲的模式」,要回到你純真的時候、最純粹的樣子。

 

主持人:主要是眼睛。

 

林怡婷:對,就是眼神上的變化。

 

黃惟:我的話則是因為宜珊導演覺得我本身就蠻適合小貞這個角色,他覺得我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比較兇,我後來跟他找到一個不太愛笑,要有一點賤賤的、有點兇兇的感覺,滿像小貞這個角色。在拍攝的時候,我們一起訓練了很久,我們四個拳擊隊的,一起培訓了大概六個月、半年的時間,所以我們其實默契很好。

 

主持人:你有放棄嗎?這個過程當中沒想要退出劇組嗎(笑)?

黃惟:哈哈哈哈哈!好累喔,明年還是繼續來打!

 

林怡婷:吃東西的時候也覺得好累!

 

黃惟:我們非常熟悉彼此,只要一進去拳館裡面,我們自然而然就知道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已經身處在拳擊的環境裡長達半年了,很多其實沒有剪進去,或是我們全隊氛圍、友情的狀態,都是現場有機地發展。宜珊導演厲害的地方是,他花了很多的時間跟我們培養感情,我們是非常信任他的狀態下來拍戲,整個過程是很舒服、很愉快的。


 

觀眾:可以感受得到家玲其實是渴望家庭的溫暖。相對來說,爸爸跟外面的女性在一起,忽略了自己的家庭,而泰爸則是不太談自己的家庭。但是家玲用自己的方式,透過小時候的回憶 、跟家人的相處,把它拼湊回來,把這個家慢慢地重組起來。想問的是,關於「落難神像」的那一段,滿好奇這部分跟家玲有什麼樣的關聯性?

 

林怡婷:雖然我家住在廟裡,但是我從來沒有去信那個神,但是就是,有時候你冥冥之中不小心撿到一個東西,或者是你的生命中突然出現一個人,他會改變你的一切。那個觀音像就是在跟他說,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我們在很多時候都會安插一些很突然、會點醒家玲的事情。

 

跟家玲的關係的話,可能有些觀眾會想說「泰爸去哪裡了?」或者是「誰誰誰怎麼又不見了?」這其實比較是以家玲的視角出去,所以我沒有看到的事情大家也看不到。但其實泰爸是被揍了一下回來,雖然他說他是踩到狗屎,但其實不是。

 

董淑緣:那我補充「落難神像」,在家玲撿到漫畫跟「落難神像」的地方,導演有一個他自己的、小小的隱喻,他覺得那個空間象徵家玲他自己的內心,一個讓他得以休息的舒適地方。所以在劇情的後期,家玲認知到說「我要心裡乾乾淨淨,手上才會有力氣」,這時他在他自己的心靈的地方,撿到了一尊神像,比較像是象徵他有了一個信仰的力量,信仰的力量不一定是神佛,也可以是因為他認清出了自己心裡面想的事情、想要做的事情,所以他獲得了他手上的力量。



 

觀眾:這部電影我非常的喜歡,看完了覺得很感動,其實滿多幕都會很想哭。兩位演員的演技也非常的自然、非常的厲害。有一幕是媽媽離開後回來,家玲跟弟弟在準備便當,媽媽就叫弟弟去寫保險的受益人,家玲看到這一幕把媽媽叫進來,跟媽媽講了一連串心裡面的話。好奇這一幕導演想要表達或是傳遞的訊息,家玲內心的想法是怎麼樣的?

 

林怡婷:亞洲家庭成長的小孩,大多我們常常在面對家庭、面對父母的時候,我們很愛他們,但是我們常常說出來的話都是不太對的。剛開始其實可以感受到家玲對媽媽講話也是很不耐煩,他很愛媽媽,但是一講出來的話就會是反話。在準備那一場的時候,宜珊就跟我說:「你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可能會再離開,雖然他回來了。你就當作最後一次,把你的真心話去講出來。」我覺得是家玲第一次鼓起勇氣,將那些話都說出來,向媽媽說其實我很愛你,希望你可以快樂。我覺得導演有想要呈現這個——就是我們要好好的愛我們的家人,不要一直講反話。

 

主持人:副導演同時也是身為剪輯,回應剛才觀眾所說的,你們拍的戲其實很多,但是到了剪接之後,你們是怎麼樣再去重新思考這整齣戲的結構?以及最後為什麼不讓它有一個熱血運動的結尾?「讓家玲贏一場公辦比賽不行嗎?」為什麼要把鏡頭撥開?當然我很喜歡那個結尾。請以剪接的角度好了,來跟我們分享。

 

董淑緣:一開始在剪接的時候 ,先把我們所擁有的劇情、擁有的素材全部都拼起來。那全部的素材量,記得是三個多小時快四個小時的長度,從這個影片的長度裡,我們才去選擇「我們什麼時候要讓家玲出現一些不同的面向」跟「我們要看到家玲的哪一些心靈跟情緒」。舉個例子,我們在拍攝的過程當中,有拍到很多家玲的脆弱,也有怡婷自己滿喜歡的一場戲,自己在家裡客廳,看到電視新聞裡面的選手們都有家人的加油支援,他默默在家裡掉淚。有滿多他落淚的鏡頭。在整個影片的觀看過程,我們也會覺得家玲這個角色好像不能一直讓大家看到他非常脆弱的一面,所以我們最後選擇的,只有他跟爸爸對話,一個側身,然後落淚。所以我們選擇都是從這個人物、從這個角色出發,去選擇讓觀眾們能夠更理解家玲這個角色的素材。

 

主持人:在剪接上,有一個部分我也滿喜歡,像剛才小貞說到他的角色設定是有點賤賤的,好像知道「我就是需要錢」,所以他離開拳館,可是後來因為又接到電話,說要去上辣妹拳擊手。並沒有很純粹的就是:他是一個很利益取向的人。這個角色其實滿豐富的,還是有跟之前拳館的人,有一個感情上的連結,並沒有因為他離開便完全切斷跟他們關係,你們在剪接這個影片的時候,即便戲份沒有很多,但是可以讓角色更豐富,不會太片面化跟單一化。

 

董淑緣:我們的選擇,其實還是從這個角色、從家玲這個人物出發,跟每一個人物的各種不同的面向去出發來選擇素材。關於結尾輸贏的部分。為什麼沒有讓他贏一場或輸一場。因為其實導演也是非常希望大家看完這部影片之後,讓大家心情是「這個角色終於贏了」。

 

主持人:導演明明很喜歡《排球少年》熱情,不是嗎?拍電影卻不往那個方向拍(笑)。

 

董淑緣:他不想要讓觀眾帶著這個東西走,帶著這個東西離開這個戲院,還是會比較想要把觀眾的注意放在家玲的擂臺之外的生活。關於輸贏這件事情,可能導演認為在人生的擂臺上,其實並不是一場輸贏便可以改變一個人生,或決定一個人生。當他從一個糾結家庭、不懂江湖規則的一個少女、困惑的少女,他願意走出地下的拳賽,走到這個賽場上,去做他自己真的很想做的事情——在心裡乾乾淨淨的情況下,揮出他的那一拳,對於導演來講其實是比較重要的。

 

觀眾:我覺得拳擊電影,其實算是一種型別。美國的《洛基》可能是最有名的,近期香港也拍了不少跟拳擊有關的電影,這部電影跟我其他看過的拳擊電影完全不一樣。所以,有時候導演拍某一種電影的時候,他們不要看類似的電影;但是也有一些導演很喜歡看類似電影,有目的性,就是決定拍另一種電影。請問副導演,準備的時候有沒有往「套路」這個方面去想,就是這部片裡的拳擊跟其他拳擊如何不一樣?

 

董淑緣:我們也都因為要拍這個拳擊電影,所以是有看過滿多不同國家,像日本或中國的拳擊電影。比較不一樣的是,因為導演是拍攝紀錄片的背景,這一支片也是因為他在大學的時候拍攝他的紀錄片《下一秒.無限》,去紀錄我們的拳擊指導陳嘉玲。在紀錄片的過程中,很多是沒有被拍攝到的事件,最終不能被放進影片裡面。那這次他用虛構的故事去進行一些改編,拍攝《恨女的逆襲》,所以我覺得是紀錄片帶給他的一些影響。我們其實也是按照導演用紀錄片的方式去拍攝去拍攝這部劇情片,這個可能是會跟其他部電影比較不一樣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