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女性影展 │ 10/19 焦點影人#3《福戈火之島》+《比索的狂歡》+《薩赫勒的嘉年華》+《莎拉馬爾多羅:烏托邦的鄉愁》映後文字紀錄
片名:《福戈火之島》+《比索的狂歡》+《薩赫勒的嘉年華》+《莎拉馬爾多羅:烏托邦的鄉愁》
場次:10/19(一)18:50 光點華山一廳
主持人:理監事 謝以萱
與談人:安努奇卡・德安德拉德 Annouchka de Andrade
恆達・度卡多斯 Henda Ducados
口譯:Sandy
文字記錄:周妙芊
主持人:
很高興能夠在這個禮拜一的晚上,看到大家依然在這裡參與第33屆女性影展。我是女性影展的選片人謝以萱。今天非常榮幸,能邀請到莎拉・馬爾多羅的兩位女兒來到現場,與我們進行映後交流。歡迎安努奇卡・德安德拉德與恆達・度卡多斯!今年女性影展非常開心,能在兩位的協助之下,形成這個焦點影人單元。莎拉・馬爾多羅是一位非常重要的非裔女性導演,從他四十五部作品裡,挑選了十一部影片。
今年從四個不同面向介紹這位非常重要的非裔女性導演,包括他如何描繪獨立戰爭中的女性人物,以及他的創作與社會運動、文學之間的關係。今天的影片則呈現了與前幾場放映很不一樣的創作面向,特別是這三部影片,勾勒了維德角與幾內亞比索獨立之後,非常具有常民特色的嘉年華場景。
首先,想請兩位跟我們分享:在當時的關鍵時刻,我們知道非洲大陸1950、60代經歷了非常多獨立運動,許多國家在60年代獨立,也有一些國家,例如維德角與幾內亞比索,到了70年代才獨立。在這樣關鍵的時間點,馬爾多羅是在什麼情況下,決定前往這兩個地方拍攝?
安努奇卡・德安德拉德:
導演早在1970年代就已經去過幾內亞比索拍片。我們今天看到的這部狂歡節影片,已經是他第三次到那裡拍攝。因此可以說他跟這國家的緣分很早就開始了。
第一次是在1969、1970年左右,他在那裡拍了一部片《Guns for Banta》,目前該片拷貝仍是佚失狀態。第二次是在1974年,當時幾內亞比索剛獨立;第三次則是在獨立之後的1980年代。能夠在獨立之後去拍攝,導演覺得非常開心。能藉由這部片捕捉當地人民的創意,以及國家獨立之後,在文化與政治上展現自主性的樣貌。
透過這些狂歡節的畫面,我們可以看到當地年輕人這麼有精力、有能力,也有想像力,能夠創作出這麼有意思的東西。我想,不管是在台灣或幾內亞比索都是如此,年輕人非常有創意。從這幾部片,我們也可以看出導演與藝術之間非常深刻的連結。
主持人:
我覺得這三部描繪常民文化的影片,都讓人印象非常深刻。我自己在看的時候,也會聯想到當時法國的一些民族誌影像,尤其是尚・胡許這樣重要的法國民族誌電影導演。
所以也滿好奇,馬爾多羅與當時法國人類學或民族誌電影之間的關聯。他有一部今年也有選映的作品《狗兒沉默著》,場景就是在人類學博物館裡拍攝的。當時的人類學思潮,是如何影響他的影像創作的?
恆達・度卡多斯:
導演與許多非裔導演、法國導演都有很密切的關係。剛剛提到的尚・胡許,他也很熟識,不過莎拉・馬爾多羅對他的拍攝方式,以及影像呈現的方式,其實是有意見的。
他覺得,尚・胡許在拍攝時會有所謂的「尚・胡許式的凝視」,帶有法國白人男性的視角,也和被攝者保持一定距離。對比起來,莎拉則是與被攝者同處在那個狀態下,莎拉是其中的一份子,而非帶有距離式的觀看。我認為,他總是帶著關懷與善意去拍攝影像裡的對象,因此你可以感受到莎拉與被攝者之間的連結。
很有趣的是,主持人剛提及《狗兒沉默著》,滿巧的是,《狗兒沉默著》是由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 Centre national de la recherche scientifique)製作,而尚・胡許同時期的作品也是由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所製作的。
主持人:
剛剛看馬爾多羅的這三部影片時,有好幾個場景都讓我非常感動。他會刻意把鏡頭放低,甚至像是蹲下來,維持在小孩子的高度。我覺得這與剛剛安努奇卡提到的非常切合:他在當地拍攝時,與當地社群是非常親近的。
與此同時,我也很好奇,雖然馬爾多羅是一位非裔導演,但他畢竟是在法國的脈絡下成長、接受養成的。當他進入與自身背景仍有不少差異的地方,例如維德角或幾內亞比索,他如何留意自己作為一個拿攝影機的人,與當地社群之間的距離和關係?
恆達・度卡多斯:
這個問題非常有意思,也很重要。我認為他是從詩人的角度來拍攝這些片。雖然我們常說莎拉・馬爾多羅是戰鬥電影的創作者,但更重要的是,我跟我姐姐都認為,他應該也被記住的身分是詩人。
就像主持人剛才說的,他拍小孩子時,會從比較平等的角度拍攝。想呈現這些人的活力,以非常有敬意的方式,呈現他們所擁有的創意與希望。並不想著重表現這些人很貧瘠、沒有水,或缺少什麼東西。他想呈現的是希望,以及這個社群如何充滿韌性,以及這份韌性如何讓他們有能力,以美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志。
韌性也是莎拉・馬爾多羅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的成長過程其實滿艱困的,他小時候是孤兒,但透過閱讀文學與詩歌創作,建立了自己的身分認同。這也是他作品最特殊的地方。
主持人:
剛剛提到他作品裡的詩性,我相信各位看了「嘉年華三部曲」,應該也能感受到,他的影像具有非常強烈的韻律性。
尤其是三部曲的最後一部《薩赫勒的嘉年華》,幾乎沒有對白,完全透過聲音與影像敘事。我覺得這個美學選擇非常有趣,也想請兩位跟我們分享,你們如何理解馬爾多羅在美學上的這個選擇?
安努奇卡・德安德拉德:
其實這部片原本是要有旁白的,從片尾字幕也可以看到,原本有安排旁白。導演連續拍攝了這三部影片。後來在幾內亞比索拍攝時,當地發生政變,資金無法到位,因此沒有辦法完成影片。後續耗費了多年才完成剪輯,因為花了許久時間才得以拿回他的底片,當時這些底片被沖印廠所扣留。
後來終於拿回底片時,沒有聲片,因此他就以無旁白的方式完成此作。之後在修復的過程中,我們獲得法國文化部的協助,將這三部影片一起修復,而是我們決定把它們作為三部曲的形式來呈現,也就是《福戈火之島》與另外兩部狂歡節影片,而我們也決定了三部曲的排列順序。我認為從《福戈火之島》的政治脈絡開始,再透過《比索的狂歡》深入幾內亞比索,最後以無旁白的《薩赫勒的嘉年華》結束,讓影像的力量、美麗、風彰顯出來。我認為即便假使後來找回聲片,我們仍希望維持目前沒有旁白的狀態。
觀眾:很好奇,跟如此忙碌的媽媽一起成長,是什麼樣的感覺?
恆達・度卡多斯:
在成長的過程裡,我一直覺得,我媽媽怎麼跟朋友的媽媽都不太一樣。他很少在家,常常在外旅行、到處跑。小時候我都在想,為什麼他不能在附近的麵包店工作就好?這樣等我們回家時,他就能在家裡等我們。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我的媽媽如此特別。他不但很風趣,也是一個詩人,而且與我們非常親近。
小時候,他常常帶著我們到處去,不管是去歐洲各地參加影展,甚至參加政治集合。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政治集會比較無聊一點,我們也會去上街遊行,我們也會挨家挨戶拜訪,因為他參與政治的程度非常深。因此我們也很早就知道,政治在我們日常的家庭生活裡,是顯而易見的。
韌性也在生活中顯而易見。我的爸爸是一位投入自由與獨立運動的鬥士,他有很多本護照,因為有時需要躲避警察的追緝。但莎拉從來沒有把恐懼傳遞到我們身上。我們從小在家裡,從來沒有因此感到害怕。媽媽給了我們很好的保護,家裡的氣氛總是很開心、有趣且充滿詩。
安努奇卡・德安德拉德:
媽媽從小就告訴我們,一定要有自信,什麼都不用怕。不管我們想做什麼,他都全力鼓勵。即使我說我要去月球,媽媽也會說:「好,去!」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媽媽都舉雙手贊成。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我們要好好念書、大量閱讀。小時候,有兩間書店可以讓我們隨意挑選想看的書,不用付錢,因為媽媽與出版商是好朋友。因此我們有去書店的習慣,家裡有非常、非常多的書。再來他灌輸我們的概念就是解放(emancipation),就是要獨立,不要依靠別人。
恆達・度卡多斯:
媽媽非常信任我們,也鼓勵我們獨立自主,所以我們也會表達自己的意見。有一天,我們覺得到處跑影展實在太累了,不想再去了,比較想要待在家。媽媽就說:「好。」然後留了一些錢給我們,由我照顧妹妹,我們自己煮飯、自己過生活。一切平安無事,他也灌輸我們要負責任。
那時候我已經十六歲,我有我媽銀行的簽名,但我沒有偷任何錢,而我們可以在支票簿上簽名,也可以自由地去銀行領錢。媽媽不用擔心我會多拿,或偷偷藏起來,因為在他的教育之下,我們都很有責任感。
我們很開心可以自己來,但我的同學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我竟然還可以幫妹妹簽成績單。這些對我們來說,都是生活的常態。有時候,媽媽說要出門,可能說只去個幾天,結果可能當地有政變,一去就是好幾個禮拜,而我們要想辦法活下來,所以我們必須習慣照顧自己。
觀眾:
你們好,我想問,這兩部片大約是在1980年前後完成的。在將近五十年後的今天,影片呈現的事物,有沒有經歷比較巨大的變遷?例如面具文化,或是嘉年華,到現在仍然是當地很重要的活動嗎?
安努奇卡・德安德拉德:
嘉年華是世界各地都有的文化活動。在維德角與幾內亞比索,嘉年華到現在仍然持續舉辦。
在那部沒有對白的《薩赫勒的嘉年華》裡,我們看到小朋友非常有想像力,也很全球化。他們想扮成牛仔、印第安人,或者太空人。如果現在再回去看,情況仍然差不多,只是服裝的品質可能提升了,也有更多素材可以取得。
主持人:
最後想請安努奇卡與恆達,再跟觀眾說幾句話,因為今天會是兩位最後一場映後交流。
安努奇卡・德安德拉德:
首先,要感謝女性影展邀請莎拉・馬爾多羅的電影來台灣放映,這也是亞洲第一次向他致敬的影展。我很高興大家可以來看。
第二,對我們來說也很重要的是,透過呈現他的影片,讓大家看見母親當時所經歷的許多抗爭。他拍了四十五部片,但其實他在沒有資金注入的情況下寫了六十個計畫。事實上,在他逝世前的十五年,沒人願意投資他拍片,因此他度過了艱難的人生,每天都是抗爭。
而現在,在他過世之後,隨著現在世界上的一些運動,例如#MeToo運動與「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為性別的關注注入另一種能量,我們彷彿又看見莎拉的精神重新活了過來。雖然他已經過世,但透過這些運動,我們看到他精神的重生,他的作品能得以在全球這麼多地方持續放映,這對我們說是很重要,也很高興的事情。
最後,希望大家不要忘記他曾經的抗爭,也請大家繼續做夢,讓這世界成為更美好的樣子。謝謝!
安努奇卡・德安德拉德:
我想提醒在座各位,不管你是不是從事藝術工作,都請保持信心,繼續抗爭下去。
以我媽媽為例,雖然他的作品在他過世之後,才獲得大家的認可,但有時候,歷史就是這樣。
最後,還是要感謝大家來看片,讓我們得以一起慶祝他的生命、慶祝他的才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