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女性影展 │ 10/20 《沒有的派對》 映後文字紀錄
片名:《沒有的派對》
場次:10/20(二)19:00 光點華山一廳
主持人:謝以萱
與談人:導演 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
文字紀錄:林思莉
主持人:各位觀眾晚安!很高興能夠在今天這個平日的晚上,看到在場這麼多觀眾選擇來女性影展看這一部影片《沒有的派對》。
我是女性影展的選片人謝以萱。今天非常開心能夠邀請到這部影片的導演 Daniela Magnani Hüller來到現場,與我們進行映後交流。
這是一部非常、非常勇敢的影片。我們可以看到,導演他在這麼年輕的年紀,就遭遇了一個非常嚴重,而且其實影響非常深遠、很讓人覺得心痛的經驗。我其實很想請導演跟我們分享,在他經歷這個事件之後,經過了這麼多年,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他能夠有這樣的勇氣,重新把這麼傷痛的記憶拿出來,再以電影的方式呈現在大家面前?
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其實有好多年的時間,我並沒有想要回想這個事件,因為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經驗,只想要把它遺忘、讓它過去。
所以花了很多年、很長一段時間,才會想要回去重新思考這個事件。當我重新回去面對它的時候,是因為我想這麼做,而不是因為我一定得這麼做。
有一些東西、有一些回憶會慢慢湧上來。所以大概是10年、11年之後,我開始覺得,有一些時刻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是我想要在這個故事裡面呈現出來的。所以我就決定回去,再去翻閱我的檔案。然後我就覺得,其實有很多女孩、很多女性,也都處於類似的情境。任何人都可能遭遇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些事情。
所以決定透過自己的故事,讓大家看到結構性的問題。因為這樣的結構,使得針對女性的暴力可能非常容易一再發生。
主持人:在影片中看到,好像不只是導演個人的療傷過程。因為導演在影片裡訪問了當年與這個事件有關的各個不同人士,所以有點像拼圖一般,帶領觀眾一步步了解這個事件的過程,以及他所經歷的事情。
這也讓我很好奇:事件發生這麼多年之後,是怎麼樣重新跟這些人聯絡上的?而在重新聯絡、跟他們談話的過程中,有什麼樣的收穫,或是什麼樣的經驗可以跟我們分享?
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其實很多人在這十四年間,我都沒有跟他們聯絡。真的是到我回頭、開始做這些研究的時候,才重新聯絡他們。
有的人我是直接聯絡他們的機構,有的人則是回頭去找,看有沒有什麼電子郵件可以聯絡。那時我才開始寫電子郵件給他們。
我可能會在信上直接寫:「我是Daniela,也許你還記得我。我現在想要了解自己的過去,也許最終會把它拍成一部片。我很想跟你聊一聊,看看你還記不記得這個事件。」我沒有強迫他們加入,也沒有強迫他們一定要跟我進行對話。但滿意外的是,其實他們所有人都非常開心我後來聯絡上他們。因為過去我確實完全沒有機會跟他們談話。所以,對我來說、對他們來說,對雙方其實都是一個滿特別的交流。
主持人:這真的是一個很不容易的過程,因為這不只是自我的療傷,同時間,他也透過這樣的機會,跟當時在這個事件中有關聯的人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對話。
我其實很想知道,導演在籌備這部影片的時候,畢竟是一個非常具有創傷性的經驗。想請他跟我們分享,在處理這部影片的時候,做了什麼樣的準備?包括他自己、跟他一起工作的其他人,甚至是跟他談話的、當時與事件有關的人。
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其實我準備跟他們的對話,準備了滿長一段時間。並不是說只是準備問題本身,有些問題其實在這十四、十五年來,時不時就會浮現,所以不用花太多時間去特別記住這些問題。但我希望呈現的方式,不只能夠回答我自己個人的問題、反映我自己個人的故事。還是希望能夠看到整體、整個社會的結構,看到整個大局面。希望我這個人的故事,能夠反映整個結構。
所以在問問題的時候,不管是問個人,還是問國家機構,都希望能夠讓他們思考:他們怎麼看待自己在這其中的角色?怎麼看待整個體系在裡面扮演的角色?以及當他們現在有機會回頭看自己的行為時,會怎麼反思?希望能夠提供一個反思的空間。另外也知道,跟他們進行對話,可能會讓我回到過去的那個時刻、會重新觸動一些創傷性的記憶。但對我來說,這並非太大的問題,原因是我確實花了滿多時間去思考整件事情、做好準備。再來是整個團隊。我們的團隊滿小的,很多都是我在電影學校的朋友,所以團隊相對比較小。在拍片的時候,也許有些時刻對我來說確實蠻 intense 的,但是整個過程中,我覺得自己是受到保護的。尤其是在對話的時候,如果有什麼事情讓我感到不舒服,我都可以後續再決定,因為我自己最終可以決定,有哪些東西是想要放到影片裡面的。所以在拍攝現場的時候,我就是讓自己存在於當下就好。
Q1:我想問導演,怎麼決定用這樣的方式來呈現影片?因為在影片中間,我看到很多有點抽象的影像,像是風景、光影的變化。我覺得這個主題其實很沉重,但透過中間這些很抽象的東西,反而會讓影片裡面想像的東西變得很深刻。
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謝謝你的提問。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我就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不想要把整個暴力事件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照著時間順序把事件講完。希望能夠用跳躍的方式,把一些對我來說印象深刻、具有意義的時刻記錄下來。
有些時刻是非常暴力的時刻,但也有些時刻是非常美麗的時刻。這些時刻在這麼多年來,也真的慢慢形塑了我的人生。所以,對於每一個記憶,我都希望用影像來呈現我對那個記憶的感受。我用一種滿直覺的方式去嘗試,看看可以怎麼做。
所以你也可以看到,整個影像的呈現使用了很多不同風格的攝影機。除了數位影像之外,但同時跟我的攝影討論之後,也決定使用一些比較小型的Camcorder攝影機,讓我收集影像,也比較容易操作,讓大家看到我是怎麼看待這個世界的。再來,我們也有使用 Super 8拍,或參雜一些膠卷影像在其中。透過各種不同的攝影機,以及不同的素材,希望展現我對這些記憶的多樣感受,包括身體的感受,以及記憶之於身體的感受。這些不同的素材,以及不同時間點之間的跳躍,對我來說都很重要。當然,就是先收集這些素材,然後勇敢地去做這樣的嘗試。我很開心,最後的成果能夠透過剪接慢慢組合起來,本身就是一個很實驗的過程。
主持人:在看這部片的時候,也很被電影裡面的美學吸引。因為它呈現出來的是,導演並不是受困在一個受害者的形象裡面;他同時也活出了自己作為電影工作者、電影創作者的樣子。
好,因為剛剛後面還有一位觀眾。先前面這位,等一下再請穿藍色衣服的觀眾提問。
Q2:你好,很開心今天可以看到這部影片。
我想先問第一個問題。當時在影片裡面,你問了法學課堂的老師:「你對於人性是怎麼想的?」我很好奇,在經歷這些事情之後,你有一些很可怕的回憶,但同時也遇到了一些很溫暖的人。你怎麼看待這些人性?
第二個問題是,你怎麼把個人的安全感跟對人性的信任連結起來?你會相信人是美好的嗎?還是你會有其他的想法?你怎麼思考這件事情?你還會把自己的安全感放在相信人這件事上嗎?
這些問題蠻哲學、蠻複雜的,但我真的很想聽聽看你的想法。謝謝有這部片。
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這真的是一個大哉問。其實我覺得,我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但我覺得,這也是為什麼我一開始要拍這部片。這部片真的就是一個探索,去思考人性是好的,還是應該怎麼樣看待人,以及人與人之間怎麼互相看待。同時,它也在探討男性暴力,以及整個司法體制。我希望透過這部片,能夠開啟對這些問題的探索。
如果回到日常生活,其實真的就是看每一天的心情都不太一樣。有時候可能剛好跟人有一個很不錯的互動,你就會相信人的美好,有時候可能那一天打開新聞,就會看到很多很糟糕的事情。現在世界各地都有很多糟糕的新聞,特別是如果看到女性遭受暴力、被殺害的事件,就有可能因此覺得很沮喪。
所以我覺得,這些心情跟感受可能都是反反覆覆的。但是最終,我相信的是,我們希望成為什麼樣的人,這些事情其實都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們是可以選擇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這個想法會給我希望,讓我能夠願意繼續走下去。同時,我也希望能夠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比如說,有一些文字,或者有人對我說了一些話,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這些話會讓我覺得自己確實有被看見。
反過來說,我雖然不完美,但我也希望自己能夠做到這件事情,把這樣的感受回饋給其他人,也能夠提供大家同樣的東西。我想,這樣的方式能夠讓我們繼續保有信念,持續去相信人性。
Q3:我上週五的時候有碰到 Daniela。雖然也許是巧合,但剛好是在今天這場放映前一個半小時,我才知道他會來分享。
而且剛好今天也是 Daniela 在這邊停留的最後一天,最後一個晚上。必須說,真的覺得他非常勇敢。可能光是私下聊天,就會覺得他已經非常勇敢了,但看完這部片以後,又更加受到感動,覺得他的勇敢程度更大了。
因為他真的願意開放自己的感受,讓大家看見他的整個處境。同時,他不只是讓大家看到自己的故事,也讓大家看到整個世界,以及目前這些事情的情況。他也有一個小禮物待會要送給 Daniela。
主持人:好,接下來是後面還有兩位觀眾。先請這位。
Q4:你好,我真的很感謝你,也很感謝這部片的出現。因為獨自面對這些事情已經很不容易了,而在這麼多年之後,製作這部影片的時候,又同樣再次感受到制度非常荒誕的地方。但最後你還是做出了這部片。我真的覺得你非常勇敢,也很謝謝你做了這部影片。
我想問的是,片中導演有提到,會想像那些受害者在一個派對裡面。不知道導演有沒有看過 2022 年Charlotte Wells出品的《Aftersun》?裡面有類似的呈現方式。所以我想問導演,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意象,也就是想像受害者在派對裡面跳舞?
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其實我確實也有看過那部片,是一部很美的電影。我是在拍完這部片以後,才看到《Aftersun》的。確實也可以看到其中一些相似的地方,其實還蠻有趣的。
不過,我覺得可能是因為那部片也跟個人的經驗有關,所以可能會有一些相近的感受。以我這部片來說,我把他們想像成在一個派對裡面,這個想法其實已經在我的腦中存在一段時間了。如果我要講自己的故事,我一直都希望能夠留一個空間給這些女性。因為這些女性可能已經沒有辦法說話了,或者沒有辦法表達自己。說不定有一些人無法得以倖存下來,因而沒有辦法為自己說話;或者對他們來說,回顧這樣的記憶太痛苦了,所以他們不想再去回顧。
我希望能夠給他們一個空間。
所以,在影片裡面,雖然那一段的篇幅相對比較小,但對我來說其實是蠻重要的一部分。同時,我也希望透過這個畫面,讓大家看到他們處於一個中間的狀態。上面是天空,好像是一種比較靈性的集體存在,下面是土地。我希望透過這樣的方式,去想像他們的想法。如果他們可以繼續生活下去,他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如果可以給他們一個空間,讓他們表達自己,他們會想要說些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片名上選用了這樣的名稱。我希望給他們一個空間,同時也希望這個空間能夠透過片名表現出來。我希望大家感受到的,不是他們已經死去,而是他們能夠在這想像出來的空間享受一段不錯的時光。
主持人:剛剛後面還有觀眾想提問嗎?好,先請前面這位。
Q5:結尾的地方,我覺得最具有導演自己的觀點,就是導演拿著玩偶對話的那一部分,刑警隊還有受害者的對話,他們互相推卸責任的那一段,我覺得是這部片裡面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
因為你最直接的不是用問題,而是直接用對話的方式,表達你想要說的觀點。我還沒有完全想好這段內容要怎麼提問,但我想多多聽關於這個部分的安排。
丹妮亞拉‧麥蘭妮‧胡勒:對,最後在影片裡面用玩偶對話的方式,其實是在拍攝後期才決定加入的。因為我真的是到了拍攝後期,才收到那封帶有威脅性的電子郵件,很震驚居然會面臨這樣的情況。所以我必須重新安排很多事情,也必須暫停整個剪接的過程一到兩週,花一些時間重新思考、重新安排。這段時間,我也必須打電話給各個不同的機構,試著收集一些資訊。在這個過程中,我又再次感到無力。
不過,這一次我並不是孤立無援的。因為我的剪接師、製片,以及整個團隊,都很努力地一起幫我思考,我們要怎麼解決這件事情、接下來該怎麼做。最後,我們決定,既然這件事情非常複雜,那我們就試著降低整個事件的複雜性。我們把這些機構放進一個情境裡,呈現出這些機構本來應該要保護我們,卻又讓整個情況變得多麼荒謬,因此決定以玩偶的方式呈現。同時,我也試著在裡面加入一些幽默的元素,以幽默來面對這種情境。
我蠻開心的是,最後電視台,以及參與剪接的大家,都願意接受這個想法,同意用這樣的方式來呈現。整個拍攝過程其實還蠻有趣的。因為我自己必須要配不同的聲音,所以我的鄰居應該也覺得我瘋了。不過,對我來說,這算是一種應對的方式。至少透過這個過程,我不會再覺得那麼無力,而是能夠重新獲得一些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