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女性影展 │ 10/21《南泰嶺長夜:民主正發生》映後文字紀錄 


 

2026女性影展 │ 10/21《南泰嶺長夜:民主正發生》映後文字紀錄 

 

片名:《南泰嶺長夜:民主正發生》

場次:10/21(三)19:00 光點華山一廳 

主持人:謝以萱 

與談人:金炫志 Kim Hyun-ji導演、金厚住 KIM Huju被攝者

 

口譯:娜娜

文字記錄:湛昕恩

 

主持人:今天非常榮幸邀請到《南泰嶺長夜》這部紀錄片的導演,還有在電影中很重要的主角 來到現場。 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導演金炫智以及金厚住!這部影片其實非常非常難得, 在全州影展首映之後,第一次在韓國以外的地方放映,今天的放映是這部影片的國際首映。兩位影人剛剛也在裡面看影片,在一開始我想請他們先跟臺灣的觀眾打個招呼,以及分享他們現在的心情。

 

金炫志:大家好,我是《南泰嶺長夜》的導演金炫智,今天是第一次在國外上映所以感到很開心,很高興見到大家。

 

金厚住:大家好,我是電影裡面暱稱饗宴的金厚柱。我是第一次來到臺灣,很高興可以跟大家分享、用電影來到這裡跟大家一起,也很感謝大家可以觀影到最後。

 

主持人:(影人帶旗子上台)這就是電影最後的那個旗子嗎?南泰嶺的旗子。影人們說很想趕快帶來給臺灣觀眾看。我覺得這部影片真的非常充滿力量,而且可以看到韓國這麼多來自不同領域的人們,年輕的、老的、不同世代的人們,用非常具有創意的方式發出他們的聲音。我在看的時候也覺得非常感動。從2024年底南泰嶺之後,到現在也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在電影裡面看了很多不同人當時在現場的一些想法跟心情, 也想要請導演跟厚住跟我們分享一下,他們在那個時間點的心情是什麼?

 

金炫志:在發生戒嚴之後的當下,真的非常憂鬱,也很不安,又覺得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但是自從在南泰嶺看到現場之後,我們可以用這個力量持續下去,所以才製作了這部電影。

 

金厚住:因為我當天在現場,有點像是主事者,很忙著照顧所有現場的人。 當天晚上有很多人自由發言,我聽到那些自由發言就覺得很驚奇,大家怎麼這麼會說話?韓國人們都這麼會上臺發表意見了嗎?覺得是一個很神奇的夜晚。

 

主持人:確實,我們在電影裡面看到非常多人,甚至是高中生,在那個場合侃侃而談,分享他們的想法跟經歷。南泰嶺這件事是非常特殊的時間點跟時空,我們可以看到電影裡面呈現的農民運動其實一直在韓國的社運史上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在組織運動上非常強。但是在南泰嶺,我們看到的是一股新的力量,對於過往的工運或是農運不瞭解,或是沒有機會認識的、更年輕的世代。我想請兩位跟我們分享,在他們的理解中,為什麼會在南泰嶺這個時間點, 讓本來好像沒那麼相關的兩股力量在這裡聚集會合,而且發生了這麼長的效應?

 

金炫志:農民運動其實在韓國的歷史是非常悠久的,他們有長期的抗戰史,只是因為後來資本主義與都市化之後,被人們漸漸地淡忘。但自從戒嚴發生之後,人民開始人人自危,覺得政局動盪下,我們的生活會怎麼樣?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些反思讓原本個人主義的界線被鬆動了。他們覺得農民危險,可能我們也會危險,農民的事情可能也是我的事情。他們去到南泰嶺,就會開始慢慢傾聽:原來農民有這樣的訴求,原來他是這樣的。共鳴才會在那邊產生。但是我們最擔心的是這些事情不會延續下去,所以我到現在還持續推動這些活動,才會拍了這部電影,想要讓更多人持續下去。

金厚住:目前韓國的農民大部分平均已經是 70 歲了,原本城市的人其實會覺得農民跟他們是無關的,也不太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而且一般社會,政府也好、警察也好,會比較會看不起他們,所以對他們的抗爭都是用暴力鎮壓。我基本上成為一個中間的角色,一半曾經住在城市,一半住在農村,也是一名女性、農民女青年。我在城市的時候就過著城市的生活,當農民的時候也種田,可以成為一個中間翻譯的角色。在這個情況下,我覺得如果像我這樣的人再多一點,就可以讓這件事情再延續、更加發酵。

主持人:確實,我們在電影裡面也看到,不只是農民跟年輕世代兩群不同的人在這個場合匯流了,同時我們也看到在現場的人跟在線上、透過各種社群媒體進行聯繫的人,也在這個場合匯流了。這個部分我也想多請教導演,怎麼樣去處理線上、社群媒體上面這些資訊,彙整後放到電影裡頭?

金炫志:基本上大家也知道推特是一個稍縱即逝的平台,過了很難再回頭去找資料。但發生戒嚴之後,大家在推特感受到某種安慰。我是重度使用者,在推特上就是每天都在截圖,看到好的文章就趕快截圖,截圖了數千張、數萬張在我的手機裡面。我後來覺得想要整理一下,於是就一個一個 Ctrl+V、Ctrl+C ,用複製跟貼上的方式整理了這些內容。因此有這麼多資料可以應用在電影裡面。

主持人:我覺得厚住就是另一種使用推特的方式,他同時間透過網路的力量去號召更多的人來到現場聲援。我們也看到在電影的最後,他出席了運動檔案典藏的研討會。所以我也想請厚住跟我們分享一下他對這個部分的想法。

金厚住:基本上,過往大部分的社會議題,主要是特定的有名人物才會被記錄下來,一般市民的部分都不會被留下紀錄。發生過的事情已經有了根基,但只要不被保留的話,就不能在這樣的根基上延續下去,都必須重新來過。我覺得這件事情非常可惜。目前市民都有高性能的手機,有很多很多的紀錄,我覺得這些紀錄必須被保存起來。而且當天其實沒有官方主流的媒體或者是影像製作公司在現場記錄,我覺得很可惜。每個人既然手上有這麼多的資料,這件事情就要被好好留存,讓它延續。所以我找了專門的學術機構去討論這件事情,做了一些典藏的計畫,希望它可以持續。

主持人:因為今天現場很多觀眾,所以把現在的時間開放給觀眾提問,如果各位想要提問或者分享心得,都歡迎。我補充一下,厚住還帶了小禮物到現場要給大家,等一下舉手提問的人,可以獲得一個別針。

口譯:這個別針我好像要說明一下。厚住後來成立了一個叫做「柏油路同志會」的組織。農民他們會說在田裡種田、或是在柏油路種田,柏油路種田的意思是農民抗爭。他把南泰嶺的經驗複製到外地,在各個鄉村農村一直在做一些連結抗爭的活動,也特別做了這個小別針,今天有帶來。

觀眾:在這個時間點看到這部電影其實還蠻百感交集的,因為下個星期就是台灣的同志大遊行,看到首爾酷兒遊行的畫面覺得蠻激動。有兩個問題想要問,第一個問題:過去對韓國的社會運動稍有關注,相較之下之前可能會有比較悲情的氣氛,但到了戒嚴的抗爭也好,南泰嶺的抗爭也好,好像有了更多可能。音樂或是比較歡樂的元素。當然裡面可能有一些嘲諷的情緒,但我不太確定這個轉變是怎麼來的,不曉得兩位怎麼看這個變化?第二個問題比較針對導演,是關於製作的問題。片中出現蠻多韓國的 K-pop 流行音樂,像少女時代那一首就是社運很常出現的歌。不知道會不會有一些音樂授權方面的問題?當時處理這塊的時候不曉得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謝謝。

金炫志:先回答第二個問題。因為我們是低預算電影,低預算電影有一個定額,授權金額會在一個比較適中的範圍內,所以很順利取得了授權。為了那些很欣然答應、用比較合理價格提供授權的那些公司——K-pop 公司他們都有答應——希望這部電影在海外都可以有好的票房成績。

過去,大家所知道的社會運動都是面對同一個敵人,那是軍政權掌權的時候,為了打倒軍政權暴力的時代,所以顯得特別的悲壯。但現在這個年代並不是一個打倒獨裁政府的時代,而可能比較多是社會結構的問題,讓這些年輕人感到無力。所以他們在抗爭現場所找到的方式,就是用音樂,或是有點諷刺、詼諧的方式去宣洩自己的情緒。但我覺得,不論是舊的民主還是新的民主,這兩個方式必須要並進,在各自的立場上找到一個方式或出口才可以。

金厚住:戒嚴之後,國會前面正式地展開了第一次大規模的集會。在那邊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二十幾歲的女性。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全部都是女性,但是外表看起來像是二十多歲女性的人就在廣場裡。我真的嚇了一大跳,認為可能一半以上都是這樣子的女性。我覺得這已經變成一種社會現象,甚至新聞報導也說有這樣子的現象。可能是因為那一陣子有些厭女的狀況,或是女性被殺害,讓那些人在疫情期間也戴著口罩去抗爭。這些女性來到了廣場,而且剛好跟粉絲文化相結合。粉絲本來去演唱會就會準備東西照顧別人,大家共同分享,兩個部分結合在一起。手燈自然會出現。在這個手燈出現之後,K-pop 音樂也隨之產生,就營造了現在的氣氛。我也覺得如果廣場沒有這麼開心、沒有這些 K-pop 的話,可能抗爭沒有辦法持續這麼久。抗爭其實從戒嚴之後一直持續到隔年的春天。在這麼長久的時間,他們用這種方式一起照顧彼此,度過這段時間。

觀眾:真的非常感謝有這部片。我在台灣也有參與一些社會運動,看到這麼跨運動交疊在一起是非常非常困難、難得的,非常感動。我有幾個問題:這部片在國際巡迴後會上映或上平台嗎?我相信我有太多夥伴沒有辦法主動進電影院,不知後續是否有管道觀看?還有幾個跟片子有關的問題:當時怎麼決定要跟著這些人去拍?當天晚上應該是以農民運動為主要焦點,但後來電影有拉入性別身分,也有跟著被攝者參加工運。怎麼決定這些被攝者的?還有跟運動有關的是,黃蜂同志是在南泰嶺後才出現的嗎?還是它之前就存在了?聲援者給予自己一個身分跟面貌不是一件很容易發生的事情,我會覺得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情境,所以特別好奇。

金炫志:會努力讓它可以上串流平台,雖然今天是海外第一次上映。

大家看起來,那一個晚上真的很像一個神話。一切都很完美,如果刻意想要把它做成這麼完美也是不容易的事情。可是我其實在苦思,不希望它只停留在完美,希望這是成為日常生活的事件,希望這個態度、方法跟精神可以流傳下去。所以我在前 100 分鐘講完南泰嶺之後,在後面的 40 分鐘才會談到其他性少數者的一些活動,或者是工會,希望它可以延續下去。

金厚住:基本上黃蜂同志是在南泰嶺之後出現的。甚至後來有人採訪,把這些事情集結成書。如同你們在電影裡有看到,其實身障者他們時常在地下鐵主張他們有搭地下鐵的權利,做這樣的抗爭。但每一次都被警察抬走、暴力驅逐,永遠都沒有辦法達成自己的訴求。但在發生南泰嶺的事情兩天後, 24 號聖誕節那天,整個地下鐵全部擠滿了人,所有南泰嶺的人跑到那裡協助他們。那天身障者們第一次完整地完成了他們的抗議,因此很感謝他們。當初那些人在地下鐵高喊著南泰嶺、南泰嶺。他們可能本來就已經意識到自己想要參加抗議現場,或是想要多做點什麼,但一直擔心是不是去到現場之後沒有辦法幫到什麼忙,或者會不會造成一些累贅,有點這樣子的感覺。但是去了身障者現場之後發現,他們感謝我們。感謝我們的到來。他們後來又去了其他地方,發現工會也感謝我們,其他每一個地方都需要我們。於是這些人就組成一個黃蜂同志團體,一直到各個地方,去需要的地方協助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