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女性影展 │ 10/25《登入米奇》映後文字紀錄
片名:《登入米奇》
場次:10/25(五)13:10 光點華山一廳
主持人:黃瀚生
與談人:達諾・加西亞 Dano García
口譯:楊玲萱 Alex
文字記錄:湛昕恩
主持人:歡迎大家在颱風擾動台灣兩天之後的星期天下午,來欣賞《登入米奇》這部非常特別的酷兒紀錄片。這也是本片首度在亞洲放映。今天我們非常非常開心,本片導演能夠出席本場映後放映。那我們先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導演達諾・加西亞Dano García!
達諾・加西亞:謝謝大家,這是本片亞洲首映,很謝謝影展這次的邀請。
主持人:導演其實本週行程滿檔,前幾天才剛參加紐約的 NewFest 酷兒電影節,禮拜五清晨颱風抵達前才順利抵達台灣,所以我們很開心導演能夠出席這場放映。那我等一下會先問幾個問題,再開放給觀眾提問。
首先想要先詢問導演,本片是拍攝導演的好朋友米奇,拍攝過程長達十年之久,想要請導演先分享一下邊拍攝邊剪輯的過程、本片的緣起,以及你跟米奇多年的友誼。
達諾・加西亞:這部片的開始可能要一直回溯到我們當初認識的時候。我第一次認識米奇是他11歲的時候,他那時候就已經開始化妝。我們當時是同一個學校的同學,米奇是當時學校第一個跨性別女性的學生。而且非常公開,看得出來很明顯是一位跨性別者。米奇當時就已經開始自己拍影片傳到 YouTube,去分享關於自己跨性別的經驗。對其他跨性別者來說,他是很具啟發性的人物,但是對學校的神職人員來說,他是一個非常驚世駭俗的人。
後來我們一起搬到了墨西哥城,也就是墨西哥的首都,成了室友。這個影片的緣起是我們成了室友之後一起開始討論。我們最初是用一台網路攝影機拍攝,還一邊拍一邊吃壽司,開始構想這部片到底要表達什麼、到底要拍什麼。我們想說先從小時候在學校裡面的經驗開始講起、回想。隨著這些年過去,這就變成這部片的架構。
在這過程中,米奇也開始寫日記。他發現他有很多過去的事情都不記得了,所以他就決定開始寫日記。其中一部分當然是因為他也不想回想過去的一些回憶,所以過程中他必須要很用力把過往的回憶抓出來。他的日記其實就是整部片的核心。
主持人:順著剛剛講提到米奇的日記,片中會看到螢幕上出現一段一段的米奇的筆記內容,其實本片結構也是比較非線性的敘事。針對這樣的影片結構,跟剛剛提到的核心米奇筆記,請導演分享影片構成。
達諾・加西亞:因為回憶不是線性的,所以在片中也可以看得出來,電影也不是用線性的方式來進行。回憶是跟水有關的,回憶就像水一樣,你不能把它裝起來去限制它的形狀。所以我們必須順著米奇的感覺走,他感覺到了什麼我們就拍下去。在剪輯的過程中也是要順著他的感覺、他的想法下去剪,是流動性的。
用到的素材很多元,包括用手機拍攝,甚至我們駭進了我們居住大樓的監視器,去取得素材。我們也邀請了米奇的父母來重演,在這個過程中也發現每一個人記得的事情和面向都不一樣。比如說,爸爸其實根本不太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太對,例如他在片中提到他給兒子放睪固酮,對爸爸來說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直到他參與重演,他才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是什麼樣子。
主持人:導演剛剛有提到回憶像是流水一樣,其實本片的形式也呼應了角色的身分,也是滿流動、不停變化。如剛剛提到,片中有用網路攝影機,或者是監視器畫面,還包括一些數位影像,甚至是故障的數位影像,還有電玩遊戲《第二人生》的遊戲畫面,以及重演的片段,有非常非常多豐富的素材拼貼混合。請導演分享採用這樣豐富的混合形式來創作本片的一些想法。
達諾・加西亞:首先很重要的是片中的虛擬化身。對於一個跨性別者來說,我本身也是跨性別者,對我們這個社群來說,虛擬化身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元素,因為這是可以自己去修改、界定、設定的東西。片中,虛擬化身是一個嚮導,帶領我們揭開我們所使用的每一個素材,包括過去米奇的影片。我們希望演繹一個向內探尋的旅程,並以片頭海中的黑曜石之鏡,作為旅程的開始。黑曜石之鏡是墨西哥在西班牙殖民之前的文化中,留下來的一個元素。在這個文化中,黑曜石之鏡是由火山噴發後所留下來的岩石製造出來的鏡子,功用是讓人可以往內探照到自己的內心。在片中,它引導我們往內探尋,面對自己的過去,如片中所看到,回到學校去找以前的老師,和他們聊米奇小時候的事,或者提起過去與自殺相關的想法。也是這面鏡子讓我們可以去講述自己的故事,從自己的角度出發。
觀眾:謝謝導演拍一部這麼有趣的片。想請問墨西哥整體社會對於跨性別者的想法,謝謝。
達諾・加西亞:現在墨西哥當權的政權是比較左派的,我們也就獲得了比較多權益,其中包括公共衛生、健康方面,對跨性別者有比較多醫療上的幫助。但另一方面,毒品、販毒、毒梟也造成很多衝突,尤其在我們家鄉錫那羅亞。因為這些衝突,我們這個地區非常多武裝部隊,可能現在當地的軍人比居民還要多。所以會覺得政府還是滿虛偽的,一方面他們比較左派、比較開放,説要給予更多的權益,可是實質上其實還是不停有殺戮的行為。
但是我比較帶有希望的是社群本身創造出來的空間。在社群當中、在這個空間裡面,讓每個人都可以自在地做自己,讓每個人都可以好好地活著。
觀眾:這支影片裡面,米奇為了要活出他真實的自己,為自己的外觀做了很多改造。我很好奇對跨性別者來說,讓自己的形象符合社會認為的性別——比如說他想要成為一個身上有些女性特質符號的人,所以他做了很多事情,過程中也跟社會有很多拉扯——擁有這些社會認為這個性別應有的特徵,來讓他感覺到身分認同跟自我,為什麼那麼重要?
達諾・加西亞:我認為對米奇來說,他覺得讓自己的外表看起來像是傳統二元性別中女性的樣子,是比較舒服的。但並不代表所有跨性別者的經驗都是這樣子。比如我自己就是比較流動性的,在兩者之間擺動。但最重要的是,米奇能夠自由地做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能夠自由地表現,並且在過程中讓其他人也都有這個空間,有辦法去呈現自己想要的樣子。
觀眾:謝謝,我想要延續不同影像拼貼的問題。第一個畫面讓我印象很深刻的是,米奇在臉上塗了綠色的顏料之後,他的身體就似乎溶解,變成一個綠幕,所以可以直接把《第二人生》的影像投在他身上。我自己沒有玩過《第二人生》,但《第二人生》好像是一個可以跟線上其他玩家互動的遊戲,剛剛又提到這樣的虛擬身分、數位身分在酷兒或者跨性別的認同中是很重要的形象塑造。身為一個《第二人生》裡面的網民,那裡有沒有什麼樣的社群?影片裡面看到不同的酷兒社群裡面有一些派對、互動,那在《第二人生》上面的狀況如何?還有另外一個問題,米奇不是很早就開始在社群上面貼了有點像網紅的這種影像嗎?那他在網路上跟其他人互動的感覺、社群的狀態又是什麼?
達諾・加西亞:米奇自己的YouTube 和 IG 名稱叫做 Adicción al Labial,就是對口紅上癮的意思。透過社群,他發現一個可以做自己的平台,在上面分享各種美妝介紹。電玩遊戲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包括在《第二人生》上面創造自己想要的樣子。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子慢慢創造出來。尤其我們來自錫那羅亞這個非常保守、非常傳統的小地方,我們透過網路去尋找自己的出口。網路同時也是一個空間、一個領域。十年前的網路世界跟現在非常不一樣,但當時我們是有辦法在網路上面創造出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空間。
觀眾:謝謝導演給我們這麼美的一部片。電影拍攝十年,想必素材累積也不少,想要詢問導演在剪輯的過程有沒有遇到什麼很大的困難?比如說,素材很多,那導演是怎麼整理?是按照時序排列,還是先有想法再去剪接?米奇有沒有參與剪接的過程?
達諾・加西亞:當然,十年所累積下來的素材真的非常多,造成製片滿大的困難。我在這個過程依循的是我曾經有過的夢境。夢裡,我在電梯裡跟一位朋友聊天,聊著聊著這個朋友突然不見了。突然間,電梯裡面出現了一扇窗戶,有一隻手就飄在窗戶裡。我問他:「為什麼你一直消失?」他說:「因為我需要去透透氣。」我走出電梯之後,遇到了一條河,河旁邊有一個死掉的女生。我靠近這個死掉的女生,跟他說:「欸,你旁邊有一條繩子,你沒有把它放好。」他轉過來看著我說:「喔,對耶。」
我從這個夢醒來之後發現,這就是我想要呈現這部片的方式。後來,我認識了一位我很敬佩的智利導演。他也經常在拍片中用夢境的方式。他跟我說,電影是與亡者的對話。我問他:「那與亡者對話,這是什麼意思?」他說,意思是你可以在這個過程中重現,或是重新去創造一個比原版還要更好的人物。我也發現,其實每一個人物都會不斷地自我塑造。比如,在片中看到米奇的爸爸,他想像自己被燒傷了,他如何去表現出他覺得自己被燒傷的樣子?每個人都有他想要重新塑造自己的方式。
觀眾:導演好。導演提到,雖然現在的政府是左翼政府,相對來說對跨性別比較友善,但是有虛偽的地方,所以導演比較相信透過社群的力量去撐出跨性別的空間。在這十年的取材跟拍攝尺度中,墨西哥當地的社群撐出了哪些空間?它撐出來的空間有沒有反向輻射、影響到社會的氛圍?比方說,片中早期爸爸跟校方比較不友善,他們有沒有在這十年尺度裡面,因此受到什麼樣的影響?
達諾・加西亞:這十年來的情況其實改變不多。事實上,整個拉丁美洲變得更暴力,也有更多右派法西斯主義崛起。所以我認為大家需要開始不停的創作,而且社群內的人更應該投入於創作,我認為創作才是可以讓我們活下去的方法。
主持人:好,廳內的映後時間到這邊要告一段落,但是導演等一下應該還會在廳外,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廳外聊聊。而且導演有帶來美麗的《登入米奇》小卡,喜歡的觀眾也可以跟導演聊聊天,獲得一張《登入米奇》小卡。我們再次用熱烈的掌聲感謝導演達諾・加西亞!
達諾・加西亞:謝謝,謝謝大家來到這邊。我真的非常感激,對我來說可以把影片帶到這個地方來簡直就是美夢成真,這真的是一個很棒的體驗。謝謝影展,也謝謝策展人。謝謝大家,謝謝影展邀請我來到這個地方。希望大家要繼續創作,希望大家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創作,相信自己的電影,這樣才可以讓我們繼續走下去。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