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女性影展 │ 10/17 台灣競賽 #3 映後文字紀錄 

 

2026女性影展 │ 10/17 台灣競賽 #3 《餘波》+《擺白話》映後文字紀錄 

片名:《餘波》+《擺白話》

場次:10/17(六)13:10 光點華山二廳

主持人:鍾適芳

與談人:《餘波》施方婷導演

  《擺白話》黃淑珺導演、楊建素/合作夥伴

 

文字記錄:莊林德蓉

 

主持人:大家好,今天我們邀請了兩位導演,一位是《餘波》的導演施方婷,另一位是《擺白話》的導演黃淑珺,以及《擺白話》中,不管是在影片中或是影片外都很重要的一位串演者——楊建素。

 

我想大家現在心情還是有一點沉重,今天《餘波》與《擺白話》兩部短片一起聯合放映。《餘波》講述一個緬甸的蛋糕工廠,戰爭將要來臨,雖然並沒有看到戰爭本身,但是威脅一直存在。從蛋糕工廠的不穩定的電力及不確定的未來、工人與廠房之間發生的事件對話,以及一個微觀的角度,從蛋糕工廠去帶出工廠外的政治動盪,這樣非常安靜的手法來記敘。《擺白話》的歷史維度則比較大,不同世代的女性到泰北邊界的一個村子裡面,從日常串門子閒聊出發,拉出從二戰到緬甸內戰,以及在拍攝中的泰柬邊界戰爭的經歷及歷史敘事,因此緬甸是兩部短片非常重要的一個關鍵詞。

 

那我想請問兩位導演-- 方婷跟淑珺,你們的成長背景跟緬甸或跟泰北邊界沒有直接的關聯。方婷是在台灣出生長大,而淑珺是馬來西亞人,在台受教育,是什麼樣的機緣跟動機,讓你們離開自己熟悉的生長背景跟題材,而作為一個外來者,你們又是如何建構自身的敘事?

 

方婷:我是台灣人,工廠是另一位合作人溫晉豪爸爸的工廠,他是九零年代第一批去緬甸工作的華人,在那邊開工廠,所以片中是他們家的工廠,而他也經常去緬甸。我會拍這個主題,主要是因為現在緬甸情勢不穩定,他怕這個工廠很快就會消失,他想在消失之前幫它做個紀錄,因此他找上了我。我跟著他去緬甸做一些初步田調,並且與工人們相處大約一到兩個月,擬定一個劇本初步的草稿,並在經過相處之後,以他們為原型,做一些小改變。其實有點類似紀錄片,因為他們都是在飾演自己,而我只是用他們原本的性格去塑造角色,但仍會為了迎合劇情去做一些更動,但事實上都是在演自己。而我作為一個外來者,我也擔心,沒辦法完全呈現他們原本的樣貌,因此我花很多時間去跟他們一起生活,盡可能地還原真實。

 

主持人:我們也請淑珺聊一下,是什麼樣的機緣與動機,作為一位馬來西亞人到泰國邊境處理了跨時空,也就是三個戰爭的歷史?

 

淑珺:大家好,我是淑珺。其實有點類似,也是因為一位朋友,也就是楊建素,他提出的想法,由於家中女性長輩年齡漸長,希望他們的記憶可以用一種方式紀錄。當時只是好多年前的一個想法而已,直到2023年,我從馬來西亞再次回到台灣,他也來到台灣,再次談起這件事情,才下定決心要抓住這次機會。剛剛看片的時候,心裡也有所感觸,因為那位女性長輩已經過世了,我們在他去世前三、四年開始慢慢詢問,以及記錄他的故事,才擴展聚焦到從泰緬邊界到緬甸內部戰爭之間的關係、不斷流動的人們,從中聚焦去記錄女性長輩們在1950、1960年代的遷徙移動。經過兩、三年長時間的來來回回,我們同樣記錄到村子裡面的一些變化,包括一些我們認為很重要的人,也決定納入作品裡面。素素在片中一開始用我的位置去談論說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位置」是在剪接的時候一定會面對的問題,那最後決定要在旁白上把自己納入進去,其實是我認為這樣比較容易敘事。這個位置是我在剪接的過程當中,才慢慢梳理出來的。

 

主持人:這兩部片我覺得很巧,都有一位既是 insider 又是協作者的角色,在《擺白話》中有楊ㄇ建素,在《餘波》中有溫晉豪,他是這部片的共同導演,也是攝助。在創作中是如何協調這樣的角色?有沒有困難?想先請問素素(楊建素),在這部片當中身為一個被拍攝者,但其實在整個創作裡面也在攝影機的後面,協助淑珺的紀錄跟拍攝嗎?

 

淑珺:素素在整個計畫來說非常重要的是,不只是實質在拍攝現場的技術協助,而是不斷的討論。這可能不是在作品裡出現的一種狀態,但其實素素也是一個創作的藝術家,我們在做這個計畫的同時,他也在發展他的創作計畫,雖然是用不同的媒介跟媒材,處理的地域也不一樣,但在整個過程當中都是一個密集討論的狀態。我們兩個一起工作的時間長度過於密集,這種接觸會有需要拉開的空間,而裡面是有張力的。現在回過頭去看,這樣的張力不見得能夠被好好敘述,但是在片中並沒有呈現到這一塊,主要是我們兩個之間的這種對話,相處時間以及討論。

 

方婷:我們也有類似的情況,我的另一位合作者也是為藝術工作者,因為我們人力太少,工作人員只有五個,所以在劇本創作的時候,他有給我一些想法,比如他覺得蛋糕的表現手法還不錯,我們會討論並記錄。

 

主持人:可能跟紀錄片的創作過程不太一樣,紀錄片需要很多的討論或是蹲點,要花很多時間。素素有沒有要補充剛剛的題目?

 

建素:我自己有在創作,被導演拍的時候,我會感覺很需要自己的空間,因為我一直以來都沒有拍過紀錄片或是被拍過。剛開始其實還好,但是時間久了之後,覺得壓力越來越大,我們之前好像也沒有互相聊過這件事情。在那之前會有一種張力,其實那種感覺沒有很舒服,後來就有保持一個空間以及距離。

 

主持人:根據素素的回應,也想提問方婷,蛋糕在片中是扮演了一個傳遞訊息的重要角色,溫晉豪提供你一個想法的時候,身為一位主創者,你怎麼去接受,或者是否需要一些空間思考這樣子的工作模式?畢竟你也是進到對方家的工廠,也跟方婷是進到素素家去拍攝的情況有點類似。

 

方婷:我覺得還滿順利的,因為他給我的一些key point 並不困難。比如說,蛋糕上面寫字並刮掉的那一場戲,在我們還沒有去緬甸之前,他跟我分享他的想法,我就接著構思出一個可以串連的架構,再來我跟他們家的關係也都很好,所以沒有這麼多的張力。

 

主持人:兩部片中充斥著各種語言及方言,包括雲南話、泰語、緬語、馬利布語、越語,感覺語言文化非常複雜,你們在拍攝過程中怎麼處理呢?

 

方婷:我的沒有很複雜,只有緬文。手機畫面的部分是我們故意挑一個烏克蘭戰爭的訊息頁面,不想要太直接的去講述戰爭這件事情,說實在我連這場戲都不太想納入,但後來在拍攝跟剪輯上覺得可能還是需要做一些交代跟感受。

 

淑珺:語言的確蠻複雜的(笑)。因為在泰緬邊界不只是我們知道的泰語、緬語,還有很多少數族群語言。片中主要使用的語言是馬利布語跟雲南話,這兩個其實是同一種語種跟語系,聽起來很像,可是他在用詞與音調上面是有差別的,甚至在村子裡面有時候會感受到一些有趣的差異。而村民大都與我對話的語言是中文,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是村子裡的人,也有滿多人來過台灣工作,或者在城市裡面接受中文教育。另外還有一個來源是短影音,現在這種媒介會讓他們很快接受到從中國來的資訊還有語言,而這種複雜性是非常有趣的,所以在片中,我會將整個語言的複雜性以及環境音都放進去,包括傣族話以及其他少數民族語言,是建構整個環境的狀態很重要的元素。

 

比較困難的一點是在處理字幕翻譯的時候,可能要感謝我的父母給我一點語言天份(笑),使我在這個過程當中習得一些語言。但在處理字幕的時候,又是另外一種狀態。即使我覺得好像理解了六、七成,有時仍會發現,中文語意與馬利布語或者是雲南話的語境中擁有些微差異,比如說「作怪」這個詞,其實不是「作怪」而是「兇」, 類似這樣子的詞彙差異,透過很多朋友幫我校對確認,而在翻譯的過程當中,會發現有些字義可能跟我一開始所理解的還是有一些出入。


 

Q1: 在看《擺白話》時,發現比較多的角色都是女性,我好奇,是因為平常接觸的被攝者是這樣的群體呢?男性在這個地方具有什麼樣的象徵,比如說他們可能去村子外面打拼,片中較少男性角色,導演為什麼這樣選擇?謝謝。

 

淑珺:其實有兩個原因, 一是因為我是一個年輕女性,我在的這些空間場域,大部分接觸到的都是女性的長輩,因此我主要拍攝到的對象是女性。其實這個村子之前有個暱稱,叫做「寡婦村」,原因是它一個老兵的軍眷村。有很多老兵在戰爭中、或年紀較大時便過世了,所以在那個世代,大部份留下來都是女性為主;另外確實像你講的,村子裡面需要的年輕勞動力以男性為主,他們會離開村子去別的地方工作,有一些出國去台灣,一去可能十幾年,或者是其他國家,但也不代表說女性不會離開,而主要在村子裡面仍是小孩子、老人家,以及照顧家庭的女性居多。加上我拍攝的時候多數是白天,男性多是需要去勞動的狀態,因此我唯一有拍到比較多男性的也是在勞動場域。

 

Q2:在《擺白話》中,有一段是一位長輩在看類似TikTok之類的app,旁白的聲音是某種語言,但頻道字幕是中文,因此我很好奇,他們的媒體消費習慣是當地媒體,中文字幕或者旁白對他們的思路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淑珺:緬甸其實有五個邦,每個邦都有不同的族群結構,仰光會比較混雜一點,畢竟會有不同的勞動人口聚集到城市。而片中他們大部分是來自撣邦(Shan States),在緬甸的東北部,撣邦其中又有很多人口是從雲南遷徙而來。我在觀察的過程當中我也覺得很有意思,他們會用微信、Line、TikTok抖音、派手、小紅書、Facebook,這些不同的社群其實也跟他們不同年齡階層有關係,年紀大一點的老人家,他們可能用抖音,只要打開就可以一直滑,不需要任何的門檻,他們會偏好這種很容易觸及的內容,包括微信裡的公眾號,也是他們非常容易可以去接觸的一種媒介狀態,裡面你會看到很多中文簡體字,或者是中國的地方語言所去產製的影音訊息。

 

主持人:我想問最後的問題,我覺得在《餘波》當中的聲音設計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能否多分享一些你在聲音設計上的巧思?

 

方婷:前面有一分多鐘的黑畫面,主要是一開始剪輯時好像沒有辦法被感動,情緒的氛圍與先備知識沒有到位,所以我加了黑幕,透過一些音效跟音樂,使得觀眾可以進入故事裡面。配樂的部分,可能緬甸每個民族的宗教都不一樣,但是工廠的主要宗教信仰比較大眾,以佛教為主,因此我在音樂創作上融合了一些佛教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