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名:《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工》+《你不在這個蛋糕裡》+《安華》
場次:10/17(六)11:00 光點華山二廳
主持人:理事長 史惟筑
與談人:《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林羿綺導演、鄭炯揚製片
《工》鄭宜雰/聲音設計
《你不在這個蛋糕裡》陳亭叡導演、聲音設計黃仁煜
《安華》陳希倫 導演、陳文政 導演、安華托帝 主角
文字紀錄:葉禹昕
主持人:
歡迎《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林羿綺導演、鄭炯揚製片,《工》鄭宜雰聲音設計,《你不在這個蛋糕裡》陳亭叡導演、黃仁煜聲音設計,以及《安華》陳希倫導演、陳文政導演與被攝者安華托帝,請大家掌聲鼓勵!
這四部影片包含動畫、比較實驗性的錄像影像,以及紀實影片。儘管風格與類型非常不同,但在觀影經驗中,它們似乎都從一種「痛」的感覺出發,不論是個人的生命經驗或是集體在資本主義與工業發展下的經驗。
每一部片都有不同的情調與氣質,所以想請各個劇組的創作者跟大家分享創作經驗,再開放現場提問。我相信創作者們也非常想了解觀眾看完作品之後的感受。
主持人:
首先想請《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的林羿綺導演與鄭炯揚製片分享。你們是怎麼認識片中的兩位受訪者,又為什麼會採用一種像催眠的情境,來回溯他們的人生經驗?
林羿綺導演:
我跟邱漢忠大哥、魏孝忠大哥大概是從疫情之後開始接觸,認識一段時間之後,才邀請他們進入作品。像片中講客家語的漢忠大哥在網路上有不少採訪與報導,所以當初我跟炯揚是透過網路聯繫到他,詢問他願不願意參與我們的創作,分享自己的生命歷程。至於催眠其實是我們一開始就有的設定。
鄭炯揚製片:
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導演要做催眠。之前其實已經拍過這個系列的第一部作品。當時導演只跟我說,有一個訪談要拍,過了幾天,他才傳訊息跟我說想找一些催眠治療的老師,合作把訪談跟催眠結合在一起。他也跟我說,因為自己曾經做過相關嘗試,覺得可以透過這種方式喚醒他們的記憶與創傷。我聽完覺得原來還可以這樣做,所以我們才開始尋找幾位比較專業的催眠師,來進行這個計畫。
主持人:
接下來請《工》的聲音設計鄭宜雰跟大家分享。影像中使用了很多不同的媒材,而聲音也運用了不同的媒介、效果與旋律。想請宜雰跟我們分享,你們當初是怎麼跟導演討論、設計聲音的?
鄭宜雰聲音設計:
當初在做聲音設計的時候,我跟導演來來回回溝通了三年的時間。我們一開始其實是音畫共創。我收到影片時,它還不是最終完成的成品,可能才畫到三分之一,先配了一些聲音進去。導演也會因為我的聲音,再去修改他的畫作。所以我們是同時進行創作一起尋找理想的方向。
主持人:
接下來是《你不在這個蛋糕裡》。這部影片是從導演自身的經歷出發,而且你自己也在裡面配音。我覺得這應該是一段滿傷痛的經驗,只是你用黑色幽默的方式包裝它。可不可以請你分享,當初是怎麼產生這樣的想法?又是如何跟聲音設計合作的?
陳亭叡導演:
這個想法是在學校做畢業製作時產生的。我原本想做一個比較抽象的作品,但那個時候我自己的經歷也正在同步發生。當時我承受不住就跟朋友分享。朋友聽完之後說:「這聽起來很像一部動畫片耶,你要不要做做看?」我就想說:「好,我試試看。」作品就這樣開始了。
黃仁煜聲音設計:
我想分享一件有趣的事。因為我們的製作規模很小,經費也不足,當時我剛好在玩 3D 列印,所以就自己印了一個樂器拿來使用。
主持人:
最後,我們邀請《安華》的劇組。台灣的觀眾可能聽過一些發生在新疆的事情,也聽過相關的器官議題,但我們看過的影片,大部分都是國外製作的紀錄片。我覺得台灣創作者真正拍攝這類紀錄片的作品並不多。所以我很想了解,導演是怎麼認識安華先生,又是如何開啟這段旅程的?
陳希倫導演:
說到這個相遇,我們要特別感謝一位藝術家朋友,他今天也有到現場。因為他的關係,他請我們轉交一個東西給安華。我們在 2023 年於倫敦認識,2024 年開始拍攝一直到現在。
主持人:
可以談談你們如何分工,以及如何記錄安華的故事?
這是一部短片,但我覺得安華的人生經歷應該可以拍成一部非常長的紀錄片,甚至六個小時。那你們是如何在短片的規模下構思作品結構的?
陳希倫導演:
一開始拍攝時,我們沒有想過要做長片還是短片。我們認識安華之後,覺得他太珍貴了,他的經驗也太厚重了,所以我們必須先開始拍攝。到了某個階段,我們才想說是不是可以先做一個階段性的呈現,也就是這部短片。但因為短片的篇幅比較短,我們只能把其中一個事件放大。目的只是希望大家至少能先接觸這個議題、認識安華,讓有興趣的人因為這部小小的短片,而想進一步了解他的事情。
陳文政導演:
我覺得今天安華本人也是昨天才剛從倫敦飛過來。與其由我們說,不如把時間留給安華,看看他對這部片有什麼想法。因為這也是他第一次坐在戲院裡,跟大家一起看這部作品。
安華托帝:
當這兩位導演說想拍我的片子時,我就想:「你們的腦袋有問題嗎?」因為就算只是跟我一起做事情,也可能遇到無形的打壓。但他們還是拍了。我們一直保持低調沒有告訴其他人,因為我只要說了,他們就可能被人找到接著被問:「你在幹什麼?」,這其實就是「「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所以,我非常恭喜他們兩位。
Q1:《安華》以「人權是一種交易」作為結尾,但我想更深入地問:當人權成為一種交易時,你如何面對自己內心的慾望?每個人都會想賺錢,而作為人權工作者,你也可能在這個過程中獲得一些好處。那麼你是如何保持初衷?你覺得這份初衷已經慢慢被磨耗了嗎?我們也知道,你在流亡的過程中經歷了宗教上的轉變,而宗教與文化往往是構成一個人出發點、初衷的重要基礎。想知道你對這件事的看法。
安華托帝:
在我走到山窮水盡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說,我曾經受邀參加國際研討會,主辦方出了機票和旅館費用,但到了演講時,我的議程突然被改掉,名字也不見了。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
後來我發現,中共的一位領導人以前在北京當市長時,曾經談過「低端人口」。我們維吾爾族人在中國大陸被視為低端人口,但我發現到了國外依然是低端人口。我們的存在與否似乎無所謂。
Q2:《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片中有一個人倒下了,是因為他正在被催眠嗎?還是那個片段是事先設計過的?
林羿綺導演:
關於催眠的片段,漢忠大哥接受過不少媒體採訪與報導,所以他其實已經有一套面對世界、講述自己身世的方式。當時我們想使用催眠是希望讓他們處在比較放鬆的狀態,讓一些成長過程中的潛意識碎片浮現出來。因此在片中,他們回憶起童年時照顧自己、讓自己很感激的人。我覺得漢忠大哥其實很坦然地面對自己是美國混血兒遺孤的身世。跟他溝通時,他會覺得自己已經跨過那個坎了。
他倒下的時候,劇組其實都很緊張,因為大家都以為他可能受傷,或是情緒反應太過激烈。當下攝影師也在猶豫要不要喊卡。但因為我戴著耳麥,可以清楚聽到他打呼的聲音,所以我確定他當時的狀態是安全的,我們才繼續錄影。後來他還用一種很大哥式的玩笑說,自己當時昏倒了、累了,所以趴在地上睡一下。不過,我後來回放影片時發現,那一段剛好是催眠師在問他的父親。我覺得他有一些無法承受的東西,所以當下才選擇趴在地上。
Q3:《工》裡面嘔吐的情節,是想表達反芻可能有害的東西,還是有其他意象?另外,使用火的形象來延續這個過程,又有什麼意義?
鄭宜雰聲音設計:
其實這部動畫的故事發想是我們的製片黃映潔,他一直對亞洲社會的升學體制有很深的感觸,尤其是考試前,人們會去求神拜佛這件事。所以他跟導演討論後,使用了很多木頭雕刻的意象來代表信仰。當角色把它吐出來時,可能是在反芻,也可能是想把這個信仰吐出來,重新看清楚這個東西對自己而言究竟是什麼。
至於火的部分,我覺得它是一種很清楚的視覺語言,像是在整理過去那些思想,例如一定要好好念書、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以及符合大眾期待的價值觀。
Q4:《你不在這個蛋糕裡》為什麼選擇以反抗強權、拒絕命令式話語的方式作為前段的呈現,而不是把重點放在後續角色之間的關係重建與情感轉變?破壞或反抗或許相對容易,但重建關係往往更加困難。導演希望透過這樣的敘事選擇,傳達什麼樣的想法?
陳亭叡導演:
我其實很同意後續的溝通與療癒是更困難的。可能跟短片動畫的形式有關。短片動畫很適合呈現一個精簡的能量或感受,也可能跟我個人整理經驗的過程有關。我在台灣跟身邊的人聊天,或是跟長輩聊自己的經驗時,他們常常會說:「你要理解啊,因為他有自己的成長背景。」但我內心其實有一種壓抑的感受,會想:「我不要管了,我不要管這些,我就是要反抗。」最後,我就決定以這種反抗的感受作為作品的核心。
Q5:想請問安華現在的自我認同是什麼?這是你在某次聽證會中接觸到相關描述後形成的想法嗎?還是你也看過其他書籍、接觸過其他思想,才開始有這樣的反思?你現在是否希望以某種身分取得認同,還是對信仰有其他可能的思考?
安華托帝:
就像影片裡說的,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我獲得庇護之後。我在 1999 年來到英國,到現在已經 27 年了。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也一直在做相關的事情。我的人生經歷其實像是兩個平行的世界:一個是所謂的人權活動,另一個則是精神層面的旅程。我覺得這個問題太長了,現在要回答實在很難。
陳希倫導演:
我們可能把安華的故事拍得很短,但他的確經歷了很多。他從最初開始公民倡議,到後來的人權工作,都有很多值得了解的部分。至於宗教的部分,這部短片目前沒有涉及太多,所以大家可能會有比較多疑問。這也是我們有考慮過的問題。畢竟我們兩位都是台灣人,從小沒有太多機會接觸伊斯蘭文化,因此在知識有限的情況下,我們認為應該先了解更多,再決定如何把宗教的部分放進影片。
從一開始訪問安華時,他就提到,除了人權倡議之外,他很在意的另一個部分就是自己的心靈旅程。所以我們也在想,如果有機會,希望能發展成長片,讓大家看見更豐富、更有厚度的安華。
Q6:我想請問兩位導演,你們花了這麼長的時間跟隨安華,當中有旅程的隱喻,包括他心路歷程是以類似公路電影的方式呈現,為什麼最後選擇以比較獨白的方式呈現,而沒有進一步納入倫敦或英國其他人權團體的討論?影片裡安華似乎對自己的努力有些感嘆,覺得可能徒勞,但又不完全是如此。我想知道,為什麼最後選擇以這樣的方式來講述他的故事?
陳文政導演:
我們跟安華去參加一些活動時,確實遇過台灣人,也有過一些交流。像片中出現的宗教團體聚會,我們就曾遇到台灣人跟安華聊天、互動。安華去荷蘭海牙法庭作證時,也跟其他維吾爾人有過接觸。不過,因為篇幅的關係,我們沒有在這次作品中著墨太多,包括他跟其他人的互動,以及一些意見不合的地方。如果未來有機會,我們覺得這些會是讓安華更加立體的素材,也希望能把它們放進作品裡。這部短片還是先著重在他個人內心與心路歷程的轉變,以及他過去所做事情的揭露。我覺得二十幾分鐘大概只能處理到這些內容。
Q7:剛剛安華先生提到,如果跟他有關係,就可能受到關注。但可能因為我是台灣人,我不太會覺得這樣的事情真的會發生。而且兩位導演都在英國,所以我很好奇,你們在拍攝這部紀錄片,以及作品公開之後,有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陳文政導演:
目前還沒有。因為作品今天才公開,所以目前還沒有遇到相關情況。
陳希倫導演:
不過就我們自己的立場來說應該還好。我們比較擔心的是安華。
安華托帝:
不用擔心。
陳希倫導演:
我們可能還沒有剪進去的內容,也包括安華在英國遇到的無形壓迫與不順利,我覺得身為台灣人,我們真的很難理解那種被監控的感受。它不一定是有人實際來到你家門口,而是你在心理上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正在被監控。那種心理壓力是我們很難理解的。
主持人:
謝謝四個劇組今日與我們分享,也謝謝大家來觀看這四部電影,如果喜歡也請大家幫忙推薦,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