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影33|講座文字記錄|王道銀行 O For Her X 女性影展 聯名講堂——探索台灣女性創作者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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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年10月02日

地點:王道銀行演藝廳

主持人:史惟筑

主講:劉琬琳、劉人鳳、李念修

文字記錄:林思莉、林儀芸、陳慧穎

 

 

史惟筑

謝謝三位導演非常精彩的作品。劉琬琳導演,《鷺鷥河》的導演;李念修導演是最後一部《講話沒有在聽》的導演;劉人鳳導演則是《跳房子》的導演。先謝謝他們帶來這個精彩的片子。

 

這三部片,分別是動畫片,紀錄片跟劇情片。看起來氣質差異很大,可是對我來說,看完都有一種在處理「失去」的感覺。《鷺鷥河》裡面,關於生態多樣性,好像我們無法掌握,慢慢地在失去它。《跳房子》其實也是導演在處理一個已經失去的家。每個人在看到那個房子的模型的時候,雖然大家第一個開始去檢視自己記憶中跟這個房子的距離,可是同時你們會看到,慢慢地情緒會隨著記憶的過程顯現。然後也會發現,對於家的記憶、關係跟情感的重量都不太一樣。

 

《講話沒有在聽》從導演自己父親的故事出發,去談這個故事。一開始她卻是用一種很大的反差,用黑色幽默的方式來處理一個突然的逝去。在幽默的過程中,慢慢地有一些情感、有一些關係慢慢被梳理起來。

 

所以邀請每一位導演來跟大家談一談,各自為什麼想要創作這個作品。

 

劉琬琳

 

今天的排片排得好厲害,情緒拿捏得很好。就從一開始很平靜,到中間覺得很可愛的家,最後大家都很感動。回到為什麼會創作這部片,因為從小是在花蓮長大的,後來工作之後就搬到高雄,在那裡住了快18年。我從一個大自然長大的小孩,切換到一個城市的環境。有落差的感覺。高雄的這幾年的環境變換其實非常的大,從本來很多土地,還沒有被開發的狀態,到慢慢被開發起來,現在都是高樓大廈。

 

所以我剛好經歷大概15年,中間非常大的劇烈變化——眼睛看到的城市的改變。

 

《鷺鷥河》要談生態或是自然,對我來講可能是一個比較其次的議題。我可能更想要讓大家知道:我一直在找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透過大樓警衛在講述他有一個安放自己的地方,就是那個小小野地。但當安放自己的地方不見、不在,或是被摧毀的時候,那你會怎麼辦?如果說是你喜歡的對象,比如是那隻白鷺鷥,那個心靈寄託的的好朋友,如果他也遇到這樣的狀況會怎麼辦?這大概是製作這個動畫片的初衷。

 

李念修

哇,今天是一個很特別的體驗,因為我其實在片子做完,作品露出之後,很少在看我之前的作品。所以我剛剛跟大家一樣,在看一部新片。為什麼會做這部片,其實歷史會有點久,把它長話短說——因為我前面有一個作品叫做《河北台北》,它是一部紀錄片,記錄我爸爸的一生。爸爸是從河北來到台灣的,所以片名叫《河北台北》。從2000年的時候開始拍這個紀錄片,紀錄片完成是2015年,中間經歷了15年。我的父親在2012年,也就是在我的紀錄片完成之前,他就過世了。我為什麼會做這個紀錄片,是因為我答應過要把他人生的故事告訴更多的人。從高中的時候,我就答應了他,人有點傻。但即使做完了那個紀錄片,我還是心裡有個遺憾,因為他沒有看到自己的紀錄片。他到最後真的就像《講話沒有在聽》的父親一樣,躺在床上。因為有遺憾,所以才做了這個短片。

 

故事講的其實就是他過世的那一天。那他過世那天其實很荒謬,很有趣的一件事情是,我為了要寫劇本,還是有去訪談我的家人,就像你(劉人鳳)一樣,去訪談你的家人,問他們關於房子的事,大家都會講的不一樣。當我去問我的家人關於我爸過世的那一天,大家講的、記得的都不一樣。

 

覺得很有意思,因為我們家人其實一直以來感情都不太好。很多人聽到我花了十幾年拍我爸的紀錄片都會說:「你跟你爸感情很好。」甚至我去日本放映的時候,他們說:「我覺得那部紀錄片很像是你給你爸一封信,女兒給爸爸的情書。」

我想說:「哇,超級誤解!」從小我們家是很疏離的,可是透過作品,像《河北台北》,我哥來看的時候,他就說:「原來爸爸的身體是這樣。」家人是一種很奇妙的存在,我們非常的熟悉彼此,可是很多時候我們又無比遙遠。

 

 

劉人鳳

我會拍《跳房子》是源自我在南藝大念紀錄所,有一堂課叫做「歷史記憶與再現」。老師給我們的課堂作業,去呈現你一生中很難忘的一件事情。被給了這個指令之後,好像馬上想到,我們家被宣布賣掉的那一個晚上。

 

因為我曾經也把它寫成過短片劇本,也拍成第一支紀錄片《乙方及其後》。老師鼓勵我們,可能不用透過影像,也可能是一段表演或者是一個物件,任何形式不限,只要你去如何去說這個故事。因為這堂課的契機是可以怎麼樣把屬於我人生裡面很難忘的那晚呈現出來。做了一個復刻的客廳,面積還滿大的,邀請大家來到這邊跟我一起體驗,被告知房子被賣掉的那天晚上。

 

完成了之後,想到沒有辦法帶去給我四散各地的家人。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它縮小變成小小的模型,帶著模型去見他們?其實因為沒有住在一起之後,家人之間越來越疏離,也分開住了可能十幾年。就像念修導演要寫一個劇本的時候,我有契機可以去訪問大家。

 

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地誕生了這個作品。

 

史惟筑

我在看《鷺鷥河》的時候,它是沒有語言的一部動畫,所以聲音的處理顯得特別重要。可不可以請導演跟我們分享,是怎麼去想像這個聲音的創造,比如花開、昆蟲在走,瓢蟲出現的時候等。我是從一個城市,搬到相對非常鄉下的地方,我家開始出現你電影裡面的這些,鷺鷥也開始在我家附近飛。聲音的體驗其實跟城市聲音的體驗是非常不一樣,可是你這部片有兩個不同的環境,並置交錯,你怎麼去思考聲音的設計?

 

劉琬琳

做這部片子的時候,剛好是疫情管控,只有我一個動畫師,很專心地把動畫進度趕快做出來。在第一次跟後期的聲音設計簡豐書老師在討論聲音設計的時候,其實他給我滿多讓我思考的地方。正好分鏡已經畫完了,但是還沒有真的開始完成很多細節的美術。他會丟給我很多問題。在第一次聲音會議的時候,他問我,男主角家的客廳地板是什麼材質?

 

我一聽到,我的直覺就知道畫面上缺什麼了——少了你的眼睛看到時會有聲音的聯想。又比如說,他問我的第二個問題是,野地很重要。男主角常常在野地走來走去,那草地是濕的還是乾的?我馬上響了很多警鐘。如果是濕的話,你可以告訴我有多濕嗎?泥土是怎麼樣的質感,上面有沒有草。我立刻就知道他想要傳達的細節是什麼。因為跟簡豐書老師開了第一次的聲音會議之後,便開始知道,畫面必須要可以看得見聲音。所以你會看到很多小細節,比如說昆蟲爬過去、那些葉子微微的顫動、摩擦等等,都會有很多聲音是要處理的。

 

在聲音的處理上,這是給我一個很大的經驗。所以在做下一部片子的時候,會立刻想到這個是我必須要處理的地方。

 

史惟筑

聲音的問題也延續到李念修導演的片子。劇中裡面的那個主角,金士傑所演的角色,就是唱戲。可是其實在一開始的場景,就已經用京劇的那些方式去安排。我覺得搭配得非常好、非常有節奏感。是一開始就決定這麼做的嗎?

 

李念修

其實在寫劇本的時候,像金老師這個角色,有三大段台詞。第一段,講他在河邊玩;第二段講他為了老趙去殺人;第三段講他跟老趙去聽戲。其實都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片段。可是短片也沒有預算去拍他們聽戲,或者去拍戰爭的畫面。為了要讓觀眾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在講這些回憶的時候是什麼樣的狀態,想到的就是聲音設計。

 

所以當時就跟聲音設計師RT,他給了很多的創意。如果仔細聽的話,像第二段他在講戰場時,可以聽到兵荒馬亂、有馬在叫。那些節奏,我們花了心思去調,因為他必須跟台詞做搭配。因為同時有他家人們在煙滅證據、吃蜜餞、刪掉照片,所以同時也有很多事情在發生。老李又是一個人在坐在那裡,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這兩方面的聲音如何來做搭配跟節奏,當時其實花了滿多時間的。

 

史惟筑

人鳳導演,我很喜歡你的作品。其實我今天在看的時候,已經是看第三次了,比較好奇的是,當你把這個模型帶到不同家人的面前的時候,你那時候有告訴你自己的設定、跟他們的對話,或者是在他們回憶的過程,你覺得你自己是站在什麼樣的角色或位置?

 

劉人鳳

我原本沒有想那麼多,我以為我是帶一個驚喜給他們,但是我好像也意外地,好像觸動他們一些。因為畢竟失去這個家的這件事情,還是滿傷痛的一件事情。

 

所以當大家一開始可能完全不知道會看到什麼東西,所以我沒有預設什麼,就是很一般家人式的互動。因為可能第一個是去給媽媽看,她其實真的是有勾起滿多傷心的回憶。

 

 

史惟筑

比如說其實弟弟在講的話或者是媽媽講的話,我們好像都可以看到家人過去的關係。有一段爸爸說,其實大家久久見一次,一年四五次大家會比較融洽。藉由大家在觀看這模型的過程,我們彷彿大概知道,過去已經有一些什麼樣的情感。

 

劉人鳳

我也是藉由這次的拍攝,才有機會了解他們對於失去這個地方之後的心情。比如說弟弟,好像已經放下往前走,那我可能就是屬於還在原地的那個人。但經過這個拍攝製作之後,應該也可以往前走了。

 

 

 

 

 

Q&A

 

觀眾 A

我很喜歡大家的片子。我主要是想針對念修導演的片子,我有觀察到裡面有一個細節是說媽媽去台南玩了,然後大家就說:「哦,你怎麼把爸爸丟在家裡面,然後一個人跑出去玩。」我會很有感觸,是因為我自己的外公,最近幾年身體不太好,我外婆其實是一個身體很健康的人。總想去香港或者想去澳門,但是她又會很遺憾跟我說,雖然可以出去,但是外公需要有人陪。我看到這個細節就是會想到我外婆。所以也很想知道導演當時在寫這段劇本,包括說拍攝的時候,是想到了什麼?

 

李念修

其實這裡面大部分就是我真實家人的影子,但不是說完全那麼寫實,還是有虛構的部分。像阿珠這個角色,像我媽照顧我爸的時候是沒有出去玩,但是她有很想去玩。有一次我去看看他們的時候,我發現她出去逛街好像逛了很久這樣子。然後我就問她:「欸,你怎麼就把老爹就丟在家裡?」,然後我媽就說:「啊,他就躺在那裡又不會動啊,我等一下就回來看看他啊。」

我當時就留下了這個印象。像片名叫《講話沒有在聽》,我不知道各位有沒有這樣的經驗:你在外面開會,我們都可以就是像現在一樣,有一些流程,要討論事情最後都是可以有一些結果。

 

可是在家裡不是這樣。我們常常就是聚在一起說要討論一件事,討論老半天最後也是沒有結論,所有人都在一起講話。對,但是事情最後還是會有結論:「啊就那樣啊!」「喔,好啊!」那我們今天到底來幹嘛?對,覺得家人聚在一起很奇妙。

 

我覺得不管做紀錄片也好,或者寫劇本也好。很多時候是透過回看作品,去認識人跟認識你自己,或認識你的家人。像我剛剛說的,因為要寫這個劇本,跟家裡訪談。我哥真的講了一句話,就給他寫到劇本裡。

 

我問他說:「那老爹過世的那一天你最記得什麼事情?你怎麼發現他過世的?」

他說:「我就看他鼻孔有沒有風啊。」

 

我想,這句話實在太棒了。因為只有他說得出來。雖然我們好像住在一起很長的一段時間,可是並不是真的這麼熟悉對方。因為要拍片,一一去問他們才了解,原來我的家人是這樣。雖然是我的故事,可是希望觀者看完之後,不管你跟家人的關係如何,打個電話或者見個面吃個飯,也許他不是你想像中那樣。因為我爸的人生也是,我拍紀錄片,是因為他講的話我都不相信。我是為了想要證明他都在騙我,所以我才開始拍他的紀錄片。我走訪了他的故鄉河北,他歷經戰爭,一路到了北京,再到南韓被俘虜,才來到台灣的路線。

 

我走完之後,我才知道為什麼我爸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觀眾 B

我覺得像琬琳導演所說的,我覺得今天放片的順序非常好。

 

琬琳導演的作品,其實很像我們童年想去找一個秘密基地。

雖然片中的主人公是一個成年人,但他卻是能夠調動我童年對於秘密基地、或最後的一片純真之地的尋找的某種慾望感。然後是,人鳳導演的「家庭遷徙」,到了最後我們告別這一刻。

 

其實我想問人鳳導演,就是當您在那一天回到這個屋子,然後發現這個屋子即將不再屬於你,它時至今日是否還會影響你對於空間這載體的認知?

 

因為調動到我的一個童年記憶。那時候爸媽買了一個房子,專門給我留了一個空間叫「海豚房」,貼了很漂亮的海豚壁紙,但我只進去看過一次,很期待我有一天住進去。

 

但是很快地,他們分開,把那個房子租出去了。但我每一年都在問說我什麼時候可以住進去。然後直到最後一年,他們跟我說,瞞著我把那個房子賣掉。

 

至今我有時晚上做夢,會夢見那個我小時候,站在那個海豚牆面前的模樣。導致我性格到現在,會對空間有很強的執念。所以我看到您的作品非常有共情,也會想問,您創作這樣的作品之後,是否之後還會繼續挖掘空間的概念。

 

劉人鳳

 

我從小到現在,搬了17次家。我也常常做夢,會夢到我現在住的地方有樓梯通往到我之前所有住過的地方。變成碎片然後重組,一直不停地會夢到這些夢。

 

做了這個片子之後,我自己也有發現,我現在就不太佈置我住的地方,因為知道隨時會搬家。所以我也不貼牆壁,很多箱子也沒有打開過。

 

覺得好像會一直希望可以追逐一個欠缺或缺憾,可是好像到了現在,慢慢就是隨它去,好像接受了我人生就是會比較漂泊一點。我很感謝有觸動到你的一些想法,因為這也是我做出這個片子的一個希望。雖然講的是我個人家裡的事,但是很希望觀眾看到的時候,可以想念起曾經某一個像你說海豚的壁紙,或是任何一個小物件。可以感謝曾經陪伴自己成長的一個空間。

 

觀眾 C

我在《鷺鷥河》的問題,為什麼導演要用這樣的性別跟職業。那後來還有看到《鷺鷥河》最後的配樂,發現口哨是導演自己吹的,覺得很驚喜。

 

 

 

劉琬琳

那時候在高雄上班,住的地方跟我上班的地方,其實是一條直線的距離,騎摩托車大概10分鐘。剛搬去那邊的時候,沿路都沒有蓋房子。後來大樓慢慢蓋起來之後,都知道每一棟大樓大概早上七點,地下室的車子會陸續出來,所以會有警衛出來指揮交通。我騎車那條路上,每年警衛就在陸續增加。從五、六個,到現在可能十幾個。我覺得一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地方,是因為我每一天都是同一台摩托車、同一個安全帽,同一個時間會經過。都會遇到同一排警衛,可能久而久之那些警衛就已經認得這個人每天都會從這裡經過。有時候他們就會跟我打招呼。因為是兩點一線,就是在家可能只有我自己,到上班的地方就是看到同事,同事可能也不是處得很好。可是我每天都很期待,上下班的時候跟他們打招呼的那刻。所以他們會給我一個感覺:城市裡面還是很有人情味、有很溫暖的人在。加上大樓警衛,是你在城市才看得到,你在鄉下一定看不到。所以我那時候在想這個劇本時,立刻覺得我的角色就是要用大樓警衛。

 

史惟筑

大樓警衛雖然是在一個非常現代的地方,可是他住的地方,很多細節都可以看到時代感。比如他泡的浴缸,浴缸是我小時候在我外公家才看得到的馬賽克磁磚、還有擋泥板。這些細節是怎麼樣設計的??

 

劉琬琳

大樓警衛的場景,其實是高雄的果貿社區,跟念修導演是同一個場景。是一個非常老的社區,已經40多年,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社區很有趣,它是一個非常集合式的一個建築體。我剛好住在旁邊,每個禮拜都會去那邊買菜。因為你會看到它每一個陽台都不一樣。每一個陽台種的植物、曬的衣服,甚至每一個鐵窗都不一樣,好像每一個陽台都有自己的故事。我覺得這是一個「很人」的地方。跟我們現在看到那種現代大樓所有人的陽台都長一模一樣,就完全不一樣。

 

所以我那時候就希望把它設定成大概35到40歲的人,住在父母親留下來的老房子裡面,對過去的生活帶有很重的情感。

 

在想他的交通工具要用什麼的時候,也是想了很久,到底要用什麼樣的車型。有一天我在菜市場的時候,就看到有一個菜攤在旁邊,有一台機車停在那邊。那種舊舊的感覺,白色的漆脫落,那個就是我要的車,我就開始拍照。菜攤的老闆娘就衝出來說:「啊,小姐你要幹什麼?我沒有亂停車!」我說:「沒有沒有,我只是想要取個材啦!」很有趣。至於為什麼會放擋泥板,擋泥板是我這個年紀看到的摩托車應該都會有的東西。那時候在畫這台車時就覺得,我一定要加一個擋泥板在上面,想要畫誰,便想了三個人,楊林、酒井法子、葉玉卿。

 

後來在群組裡面問我們組裡面的男生,年紀差不多的,結果男生們都投楊林,所以最後畫的就會是楊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