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影33|講座文字紀錄|台灣競賽現場直擊

女影33|講座文字記錄|

 

時間:2025年9月27日

地點:現流冊店

主持人:羅珮嘉秘書長

主講:2025女性影展台灣競賽獎遴選評審 陳怡蓉、陳佩甄

文字記錄:陳慧穎、曾莞涵、葉禹昕、莊林德蓉、林儀芸

前言

 

珮嘉:

今年很榮幸邀請到三位評審陳佩甄老師、陳怡蓉導演與楊皓鈞策展人,來擔任我們的遴選評審。

策展人慧穎在跟他們討論的時候,也希望他們可以從各自不同的角度來進行評選,因為三位的專業領域都不太一樣。其中兩位其實都跟女性影展很有淵源:怡蓉導演去年的作品《阿婆非死不可》就入圍了台灣競賽單元;佩甄老師,去年也為我們的酷兒單元撰寫了專文。

那今天便來跟大家聊聊今年是如何評選出這一次的入圍作品。

佩甄:

我自己在幫忙做遴選的時候,有一個感覺:我不是影像研究者,也沒有影像創作的經驗。所以包含是去年幫忙撰寫酷兒單元專文,或是這次觀看這批140幾部的台灣競賽作品,我其實都是用自己這二十幾年來在台灣觀察各種性別議題的視角。

所以我學習很多,因為從性別議題去看一個影像的語言、敘事的呈現,跟我原本是文學專業,所以頂多再帶進一些東亞、區域性的觀點很不同。

其實我在看這一批140多部作品的時候,有一個非常驚訝的觀影感覺是影像的成熟度。

之前觀影通常都已經是被選出來,在閱聽的過程中,我會比較站在研究者的角度。

這幾年不管是國內外發生的各種議題、社會現象,或者是當下國際議題所帶來的敏感度,同時間特別針對台灣,包括 MeToo 運動,以及台灣特殊的多元族群、多元聲音,這些是不是都能夠被照顧到並且挑選出其中呈現得最好的作品。

所以我自己這一次在遴選觀察的時候,會感覺到一件事情:我們好像已經進化到,不會再直接把一個議題變成作品本身的主題,但把這個議題變成作品很重要的一個框架。很像是變成了一種方法。裡面的敘事,不管是短片、紀錄片,或實驗電影,都透過把這個議題或框架作為方法,去包容、提煉出一種我覺得很重要的女性主義的「交織性」。

比如說,我們在各個領域都在處理各式各樣的性別暴力。

這次有作品直接指向親密關係暴力,以及受害者直接面對加害經驗的處境。可是以我的閱聽感覺來說,它們已經不再是那種很意識形態化的處理方式,不會一直去強調「加害者應該是什麼樣子」、「受害者應該是什麼樣子」。而是把暴力提煉成一種美學,或者是一種非常感官性的呈現。

另外其中一個我關注最顯著的就是多元族群與多重身分的呈現。我們有泰緬邊境、新疆維吾爾族遭受迫害的議題,再加上台灣一直以來非常重要的一個群體與聲音:移工。

過去我們談移工,可能比較常關注的是勞動經驗。這一次呈現的移工議題已經更加細緻化了,而且開始直接指向移工作為「人」本身的生命經驗,以及他的親密關係。

那其他的多元族群,包括客家族群,還有一些碰觸轉型正義、白色恐怖的作品。

所以這種多元性,讓我非常觸動。而且影像本身的呈現也讓我很有感。

因為在視覺語言或技術層面,我的知識量其實非常不足,所以我在觀看的時候也會發現,尤其是短片,真的很需要有製作經驗,或者像怡蓉導演這樣具有直接實務經驗的人,可能更能夠掌握裡面一些我這種「小白」比較難掌握的細節、美學,甚至是技術含量。

所以其實在討論這次分工的時候,我自己是比較心虛的我認領的比較是長片,因為長片通常有一個比較完整的敘事框架,而且這次裡面也有滿多劇情片,在這樣的作品裡面,我自己比較有把握,可以從完整的敘事當中去汲取一些自己的觀察、回饋或心得,再跟各位做分享。


 

【長片】

恨女的逆襲・A Dance With Rainbows
——李宜珊 Lee Yi-Shan


 

佩甄:

 

《恨女的逆襲》主角來自失能的家庭,有一個看似跟小三住在一起的爸爸,而媽媽卻不懂得為自己爭取權益。後來主角認識了一位有如父親一般存在的拳擊教練。三位主要的親屬關係裡的長輩都是台灣很厲害的演員。游安順演父親;蔡振南演拳擊教練;王彩樺則是大家會說的糟糠之妻。雖然我在這裡形容王彩樺像是一個完全被壓迫、被剝削的家庭主婦,但他戲裡面所展現的姿態與反差,非常吸引我。

 

回到少女這個角色上,你可能想像是一個關於女性的個人成長故事,而「拳擊」作為這個故事的主要轉捩點。但透過練拳這件事,除了看見了家庭裡外、也很像江湖或社會那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反應面。

 

李宜珊導演在《恨女的逆襲》前,有一部關於女性拳擊手的紀錄片叫做《下一秒・無限》。裡面的主角陳嘉鈴也擔任了《恨女的逆襲》的動作指導,而少女的角色就叫做家玲。我認為這是導演的執念,延續之前的紀錄短片,動作指導永遠都在場的感覺,賦予角色生命。導演不僅讓新生代演員去接受拳擊訓練,整個劇組都上了拳擊課,藉此讓大家都了解拳擊的整個動作與力道,那種直接被挨打的感受,是我非常喜歡的部分。

 

家玲住在像是那種有宮廟的住家,平常會幫家裡賣便當。你可以看到各個年紀的家人都會各自負責不同的工作,尤其男性性別分工嚴謹,親職的界線非常明顯。所以即使這個家看似失能且混亂,但導演透過敘事線的安排,讓大家能夠理解其中的複雜,且帶來一種明亮的感覺。即使這個家的問題從來沒有解決,家玲也沒有真的透過拳擊重新找到自我,但我們卻能感覺到它確實是成長敘事。

 

個人非常喜歡的成長敘事,不是成為大人,反而有點是「反成長」——我不要成為大人跟我講的大人應該要成為的模樣,而是要成為我認為能夠去掌握的,邁向對我來說是最好的成長道路,從中去理解並找到自己的生命哲學。

 

回到片名的討論,當時導演在其他訪談有提到本來片名是要叫「兩個爸爸的練習題」,聽起來太像家庭教育片。因此他稍微結合了這幾年台語片重新挖掘的一個系統。其實恨女、瘋女、煞女之類的,是台灣自己的影像的一個角色。看完之後我就發現對「恨」這個字其實有點太狹隘了,我在過往的韓國影像研究,也會觸及到這個情感的問題,也就是「韓國人的恨到底是什麼?」。我們會說在影像上韓國有一種「恨」的傳統,那「恨」這個概念,其實不應該直接翻譯成中文的恨,英文也不應該直接翻譯成像「hatred」,它比較像是有點從法文來,「resentment」就是有一點悶與怨。不是說對「誰」恨,而是對這個「整個世界或是俗世的恨」。我再來理解恨女的逆襲的恨,幫助與豐富了我本來的研究,可以說是一種東亞性,它打開了一個新的視野,甚至一個歷史主體的空間。


 

一生二命・Second Round
——陳冠君 Chen Kuan-chun

佩甄:

 

跨性別這個詞是transgender,大概五、六十年代才開始被使用,它其實就是議題的流變,不管是台灣或者是整個國際,特別我們受影響比較深的英美世界的一個轉型的重要性,所以我覺得非常非常珍貴,我們有一個討論這樣議題的長片。

 

2009年我在韓國第一部看的跨性別紀錄片的觀影經驗,在2009年就有一部拍攝三個FTM ,就是female to male──女跨男的作品《3xFTM》。女跨男在整個跨性別的議題裡面比較沒有被看到,男跨女的議題跟作品其實比較多。當時我在韓國做研究看了那部片,非常震撼。在韓國那樣的社會,可以找到願意現身且都是女跨男的三人,正在籌錢做手術,或是做完手術正在重新定位自我認同。過程是採用假名,很多畫面也非常隱晦。我從中理解到跨性別者,經常在性別轉換後便不想要再去提到自己是跨性別,想要用轉換後的性別去好好過日子。那部片存在一種被攝者跟拍攝者之間的倫理與張力。導演據我所知是一位女同志導演,她去衝撞這個議題後,去年又拍了一部《Edhi Alice》,主角是兩位跨性別女性。我去年在韓國也看了。其中一個角色,導演全程跟拍變性手術過程,裡面有一幕,我作為一個生理女性觀看時有很直接的連結。裡面的角色做完人工陰道後,不斷地用一根棒子,每天去擴它,眼淚一直流。這個身體性是非常重要的一個視角與觀點。然而這樣的真實畫面,其實一些韓國的影像研究或是女性研究者朋友有非常多的批評。

 

綜合我對於韓國的這兩種震撼性的觀影經驗來看,《一生二命》真的是一個非常適當且拿捏尺度非常剛好的一個紀錄片。它很難得的是從主角二十歲還沒有進行任何的手術,還在思考要怎麼追尋自己的認同、以及他跟母親的關係,再往後一直到他經歷賀爾蒙治療,進行性別轉換。韓國那兩部紀錄片以及《一生二命》我覺得不能忽略的就是參與式的拍攝。拍攝是一種陪伴與紀錄,在《一生二命》裡你確實會聽到導演的聲音,而且導演的視角某些時候會造成影響。其實可以打開一個討論空間——觀影者、被攝者跟拍攝者這三者之間不是單向的,拍攝者與被拍攝者的關係是很緊密的。《一生二命》有把性別議題往上提升,呈現一種生存的經驗。

 

《一生二命》,這個片名來自於被攝者Birdy。他說,人也能在一生之中,活過兩命。像剛剛提到的性別轉換之後,不想要你再談他原本的性別經驗,「二命」是Birdy想要拋棄掉他變性之前的所有,包括家庭關係的記憶。希望重新用新身分繼續生活,傳達出生命不是非一不可,兩種生命其實可以並存。你如果正在經驗生命中滿大的沖擊、挑戰或是關卡,其實都可以帶入。






 

【台灣競賽 #1】:

 

伙房・Through the dust of time
——林宛蓁 Lin Wan-Chen

佩甄:

《伙房》搭配另一部《她的碎片》,皆具有女性史觀,一段關於世代的女性家屬的記憶,以及面對死亡的敘事。這兩部片可以很明顯的就是帶進來一種女性的史觀,並透過語言來去呈現。《伙房》拍攝的是阿姨、阿嬤的那一輩,熟稔於客語溝通,有非常多有趣的,女性之間的那種情誼跟親密日常性。伙房這個文化,在這幾年的客家文化推廣裡面成為滿重要的主題,鑲嵌在整個客家族群裡的文化記憶。

 

導演把屏東五溝村拍得非常像一個烏托邦——包含他在高的位置去拍攝巷弄,巷弄不是封閉的,而是打開一點的田野;拍攝他們在工廠勞動、捕捉機械的聲音,非常多畫面,但同時非常安靜。是很獨立存在的一個小村落。《伙房》其實賦予了一個族群,以及一個場域,一個擁有自己的多重聲音跟模樣的狀態。

 

她的碎片・Fragments of Herstory
——許慧如 Hsu Hui-Ju

 

佩甄:

在《她的碎片》比較是意識化的女性史的語言,導演本身算是第三代,他把他的外婆,到很早逝的母親及阿姨的這一條線,不斷的用他自己的語言去重述,再加上跟他女兒的互動。口白都是出自導演,對我來說,他其實用有一點點蹩腳的台語在念口白,很多口白是從中文思維而來的,必須自己再翻譯自己。 但這一點很重要,如果說在《伙房》裡面,我看到上一輩阿姨們非常熟悉這個客家語言;我們也可以看到,就是所謂的不管本省或者是第二代、第三代,包含我自己,我其實也算是本省第三代,我們的台語都已經有些破破爛爛, 然後用這個破破爛爛的台語,再重塑一個歷史記憶。我不是非常同意,一定要重建一個什麼樣的語言傳統,才說我賦予了台語主體,或者是文化。

 

接下來有點爆雷,敘事充滿了「死亡」,藉此討論歷史經驗與母系之間各種不同角色,互相形構出一個不是線性的親屬或血緣關係。

 

《她的碎片》片名非常明確的打開了一個史觀,不是一個線性完整的,可以去指認,且被鞏固下來的一個族群、國家或者是家庭的史觀。《她的碎片》包含它的語言、歷史記憶都是破碎的,甚至「死亡」本身被保留下來的各種跡象也是。如果是被國家化的受難,便會做出一套祭拜儀式,像是成立紀念館。但反過來,一個家族的母親,在離開前都還來不及留下他任何聲音。這些東西如何重整成一個家庭敘事?甚至是可以去補充、且對抗主流的國家敘事,這部片我覺得非常有歷史意義。

【台灣競賽 #2】:對於台灣移工的權益

 

飛機飛過的時候・When the Plane Passes By
——簡冠盈 Chien Kuan-Yin 李依靜 Li I-Ching

佩甄:

第二組的台灣競賽,它非常深化我們在台灣對於移工議題的理解。以往我們去爭取移工的勞動權,比較長時間都注重在仲介費身上,因為移工前幾年的薪水經常都是在還仲介費。其實來到台灣代表沒有多少錢,所以都會先欠仲介的錢,仲介費真的是層層剝削。

 

這幾年家戶內的移工是比例最高的一種勞動力,重度勞動力的移民佔比其實是比較少的,轉型大概從2000年代就開始。各位一定都聽過,比如說藍佩嘉老師的《跨國灰姑娘》,提出一個很重要的概念——「跨國保姆鏈」。有一個移工女性,他從他自己的家庭來到台灣照顧我們家庭。那他的家庭誰來照顧?經常就是那個長女,也就是他的大女兒,或者是他的母親。這個主要勞動力來到台灣,幫我們照顧我們的家人,因為我們這個家庭之中的女性照顧者可能要去賺錢,這樣的迴圈叫做保姆鏈。這中間我們都只看到一種家務勞動力,其實就是照顧者。但是家務勞動力分兩種,我們會說「再生產勞動力」,也就是透過照顧以及生育, 去維繫生產型的勞動力。簡單講,把你餵飽,再生出新的勞動力,不斷讓生產型勞動力延續。

 

但是我們就比較看不到,那些特別照護型移工,他的照顧型勞動以外的生產性勞動——也就是生小孩這件事。所以《飛機飛過的時候》真正讓各位重新理解移工在台灣生活,一定也有自己的親密關係,甚至有可能有一些意外,像是只要懷孕就會被解雇的狀況。我覺得非常欣慰的是在電影裡,其實看得到有移工庇護中心,專門收留懷孕的移工,讓他們可以在那裡待產。在之中可以看到照護型的勞動如何互相幫助。

 

其實還是有很多移工無法跟小孩住在一起,在電影裡看見一個懷孕移工被送到庇護中心,在待產的過程中,還得去照護另外一個移工剛剛出生的小孩,讓我很衝擊。但裡頭有很動容的影像,帶出來非常多的新生命。其實有一個外部系統是希望可以好好對待他們、好好照顧他們的,可是就是有一種很強的無力感。這部片不長,但真實講述了庇護中心內部的問題。


 

我家有棵芒果樹・Between the Shores
——黃麗如 Lily Huang 鄭治明 Cheng Chih-ming

佩甄:

《我家有棵芒果樹》比較帶有主體性,主演性更強。

 

對我來說台灣的觀者,其實真正要去正視一件事:生產勞動力有多元面向,那我們永遠只看到我們想要剝削或使用的勞動力,卻完全不照顧他。這部片也非常需要一個脈絡,兩位導演先拍了這一位移工在台中的小套房。我們去窺見一個移工在台中小套房做了非常多事情。

 

那兩位導演其實後來問的問題就是,他來台灣的原因,也就是他原生家庭是什麼樣子呢?所以《我家有棵芒果樹》便拍攝了主要被攝者在印尼爪哇的生活。我們終於可以看到一個移工的原生家庭,以及面臨的文化經驗,在台灣移工紀錄片裡是一個滿特別的例子。

 

《我家有棵芒果樹》主軸跟著被攝者回到印尼,看到作為一個母親卻離家那麼久的愧疚。被攝者在台灣其實遭受雇主的性騷擾,他用了一個方式去重新訴說性騷擾。那個方式我覺得非常重要,衝擊且動人。


 

【台灣競賽 #3】:

 

餘波・Solitary Wave
——施方婷 Shih Fang-Ting  温晉豪 Wen Ching-Hao

 

佩甄:

 

最後一組有關於離我們更遠、更加陌生、更少數的族群的一組作品。第一部叫《餘波》,是一部劇情片,透過緬甸2025年戰火的發生,故事設定在一間麵包工廠,基本物資中斷,雇主讓大家投票,選擇留下還是離開。可以看到大家做的不同選擇,以及在不同選擇之下戰爭的樣貌。戰爭本身並不在場,他其實拍攝的是,戰爭如何影響以及滲透到一般人的日常。


 

擺白話・Words in the Wind
——黃淑珺 Ng Shu Jun

佩甄:

另外一部叫《擺白話》,也是非常類似的做法。拍攝的是泰緬邊境,一群女性如何被戰爭影響、被迫遷徙。

 

《擺白話》其實很有趣,它是雲南話裡面的「small talk」,也就是嗑瓜子閒談的意思。導演有一個非常明確的拍攝意圖,他用這些日常閒談去抵禦外部戰爭的歷史時期。這些阿姨們的閒談,其實有些話聽得懂、有些話聽不懂,整個拍攝過程也可以聽到Tik Tok的聲音、各種鳥叫、以及外部的各種白噪音等等,這些聲音充斥在日常生活之中,與這些small talk並置在一起,成為日常很重要的聲音敘事。

 

〈餘波〉與〈擺白話〉,雖然背景都設定在戰爭動蕩的兩個區域,你可以看到兩個導演做了非常類似的操作,也就是戰爭的消息跟影像,都在手機呈現。這是當代對戰爭的遠端參與跟詮釋。不管導演們有沒有直接意識去做這個操作,台灣也面臨類似的脅迫,這兩部片所處理戰爭意識的方法,可以帶給我們共鳴。

【台灣競賽 #4】:


 

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Awake Before Your Gaze
——林羿綺 Lin Yi-Chi

怡蓉:一位說客語,一位說台語,他們在廢棄美軍宿舍里面,重新面對自己的身世,同時也在面對非常難以界定的身分。我覺得這個作品很有趣的地方是,用雙箭頭發展一個空間,兩者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位置,是介於錄像藝術跟電影之間的創作。


 

工

——吳承筠 Angel Wu

 

怡蓉:我想很多人都看過這部作品。這部作品有趣的地方是以工與力出發,把公式一步一步拆解成不同的概念影像。故事設定在一座把人當成動物管理的工廠,一個年輕人,偶然看見體制外的世界,並開始懷疑,每天這麼努力的工作,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很喜歡這部作品,它運用的生物影像、手繪、停格動畫,還有實拍,各種覆合媒材都非常具實驗性。可是他不只是為了形式而做,所有影像其實都緊緊環繞一個核心,也就是勞動、慾望,以及馴化。人在追求所謂成功的過程中,不自覺的變成體制需要你變成的樣子。導演創作的形式雖然非常自由,可他清楚把一個抽象的物理公式跟命題轉成有想像力的觀影經驗。


 

你不在這個蛋糕裡

——陳亭叡 Ting-Jui Chen

 

怡蓉:這部作品來自導演非常私人的起點,曾接到前女友的父親帶有恐同意味的恐嚇電話。因此他把所經歷的憤怒、恐懼,以及沒有辦法消化的情緒,轉換成一個非常荒謬的報復想像,想在女朋友爸爸67歲生日時把他殺掉,做成一個蛋糕。我很喜歡這個概念,不是透過寫實的方式去重現傷害,用黑色而幽默的方式,把現實中他所經歷的壓迫推到一個極端,產生一個非常強烈的情緒出口。

 

很有趣的是,導演沒有停留在爸爸被報復這麼簡單。他讓主角自己、女朋友,還有爸爸三個人在一個儀式性的殺戮過程中彼此映照,因此最後看到的不只是一場復仇,也是這部作品所講的親密關係、家庭權力,還有恐懼如何糾纏。非常大膽、荒謬,甚至有點殘酷, 也正是因為這樣,把一個很痛的經驗,轉化成一個具有創作者個性的影像。


 

安華

——陳希倫 Hsi-lun Chen 陳文政 Will Wen-jeng Chen

 

怡蓉:這部作品記錄一個流亡英國的維吾爾族外科醫生——安華,三十多年來不斷地在不同的國際場合,講述自己如何配合中國政府活摘死刑犯器官的過去。但這部電影,真正關心的並不只是一段歷史。

 

當一個人必須要做出某個攸關良知的選擇,他的人生又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很喜歡這部片的導演們用雙線並行的方式,一邊跟著安華現在的生活,一面慢慢帶著我們回到他的記憶。所以觀眾不是剛開始就知道要怎麼去理解他,而是跟著他在倫敦漂泊,看見他的孤獨之後,才會逐漸感受到,那時候做出這個良心選擇後的重量是什麼。更殘酷的是,他做了自己相信是對的事情,可是人生並沒有變得更好,所以電影最後反而丟回了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給觀眾:「如果你做了一個道德選擇,要付出這麼漫長的代價,到底還值得嗎?」電影一剛開始,安華先問他自己我是誰,最後片尾他又說,這一切都很像一場夢,也讓這部片停留在一個很曖昧的位置——究竟是夢醒了,還是說這三十多年來,其實都沒有真正離開過那一場噩夢?

 

我自己很喜歡這部作品,前前後後看了大概三次,每次看都強烈的感覺到,我正在觀看一個人的人生,那個人生是有重量的,又讓我覺得很不忍。但也許這就是影像的力量,因為我創作的時候也喜歡從真實面出發, 即使最後加進了虛構跟戲劇性的處理,可是還是會一直提醒說,這些人物、元素,以及細節的背後,都可能承載著某一個人、一群人,或是整段歷史所留下來的重量。創作者如何去觀看和理解,還有最後怎樣把生命放到自己的作品中,其實是一件非常謹慎的事情,也回應剛剛所講的紀錄片導演,他需要保持什麼樣的距離觀看這件事情。

 

【台灣競賽 #5】:

 

液

——黃伊晨 Yi-Chen Huang

 

怡蓉:設定講述一個母親生病之後,記憶跟情感好像慢慢被水淹沒,用臍帶做成一根大吸管,讓女兒從他的眼睛吸出腦中過多的液體,試著把他救回來,可是殘酷的是,女兒在救母親的過程裡,自己也開始溺水。

 

我很喜歡他將難以說清的情感,轉成很具體的形象。當我們努力的想要去接觸,或是救一個自己愛的人,有時候也會跟著一起往下沉。水、臍帶、身體這些意象,不單是為了視覺上的奇觀,同時也將人類及心理狀態結合的非常好。我在看這部片的時候很有感,因為這跟我去年入圍女影的作品《阿婆非死不可》中的處理其實很接近,想要將別人從某個困境救出時,要如何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我們能不能陪一個人往很深的地方走,卻不能跟他一起撐下去。《液》這個作品,用了一個非常漂亮,也非常殘酷的方式把整件事情具象化。

 

髮圈

——張善淳 Siān-sûn Tiunn

 

怡蓉:9歲的小魚跟15歲的阿貴,是一對同父異母的姊妹,一同生存在沒有大人的家之中。姊姊阿貴自然扛起照顧者的責任, 我們會慢慢發現,其實阿貴自己也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我很喜歡這部作品,並沒有將重點放在兩個小孩的生活有多辛苦,而是這兩個女孩如何相依為命,以及一些很細微,也很矛盾的情感——他們看起來無所不談,卻又有各自的祕密跟心事。

 

頭髮在這部作品中也是很重要的意象。姊姊總是將妹妹的頭髮綁得漂漂亮亮,妹妹為了跟姊姊賭氣,故意將姊姊送給她的髮圈丟掉,最後反而在一場雨中的戲之中,妹妹幫姊姊編紮起了辮子。我喜歡這個收尾,因為紮辮子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和好,也像是妹妹終於看見姊姊的脆弱,將姊姊的頭髮一束一束綁起,同時也將自己編進了姊姊的生命里面。其實沒有什麼煽情的畫面,可她用一些很小的動作去累積姊妹之間的情感重量。

 

防颱準備

——陳穎文 Chan Wing Man

 

怡蓉:這部片的設定很有意思也很應景,也就是中秋節。大家都回家了,剩下兩個沒有回家的人,留在花蓮的民宿裡:一個是不想回家的芳姐,由陸弈靜飾演;另一個是想回家卻回不了家的香港僑生。透過家人寄來的月餅,可以看到兩個人對家截然不同的態度,也形成很有趣的對照。

 

導演將颱風作為一個外來的壓力,讓這兩個原本不對盤的人一起面對風雨, 拍攝、場面調度,以及氣氛的營造,完成度非常的高,可以慢慢感覺到壓迫感,一步一步的累積起來。比較可惜的是,颱風將兩人困在一起,我覺得可以產生更深的碰撞,甚至重新理解彼此,但最後劇情較著重在抵抗災難這件事情上,其實可以再往前推進一些,比如兩個人為什麼不回家?回家的內在情感,以及彼此關係的轉變等。表面上是做防颱準備,其實真正需要面對的是每個人心中需要面對,有關於家的問題。


 

水餃皮

——林昕璇 Hsin-Hsuan Lin

 

怡蓉:這部片描繪的是我們都很熟悉的時刻,就是除夕當天的下午。大家忙著煮飯、打掃,才發現忘記買阿嬤最喜歡的水餃皮,父女倆只好趕在市場收攤之前去買。表面上只是一個很小的採買,但父女倆在車程中不得不相處於這個密閉空間——使我們發現,兩人各自都有一些沒有說出口的事。 我很喜歡他沒有用大衝突處理家庭關系,但將情感藏在一些很日常的採買、趕時間,或一起準備年夜飯的生活細節中。演員、攝影、剪接跟劇本基本上都很到位,同時抓到華人家庭很熟悉的情感方式,也就是我們很多關心,其實不會說出口,而是在很瑣碎的日常裡面。

 

【台灣競賽 #6】:


 

三時一日

——余聿 Yu Yu

 

怡蓉:這部作品有一個我很喜歡的設定:如果你一天只有醒著三個小時,你要怎麼安排你的人生?導演從一個很科幻的假設出發,並沒有將其變成一個很龐大的世界觀,但拉到日常的生活尺度,也就是跟著主角去旅行,遇見不同的家庭,並看到每個人如何去運用有限的時間。

 

這部片的偶動畫,完成度也非常的高。從玩偶動作場景到美術,都可以感覺到製作上的細膩跟手工的質感。影片談論的雖然是抽象的時間與有限的生命消失,然而透過偶動畫呈現方式,展現的世界卻富有溫暖及生命力。影片最後留給觀眾思考的問題其實也很簡單:「如果我們擁有的時間沒有想像中這麼多的話,你想把有限的時間留給什麼?」


 

最尾日

——蔡季珉 Tsai Chi-min

 

怡蓉:影片設定很有意思,今天是主角阿尾生命的最後一天,卻也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跟他的孫女親近相處的一天。一開始我們僅僅看著祖孫兩人度過一天,隨著他們的相處,會慢慢發現,其實這個家庭藏著一個巨大的傷口。阿尾跟女兒之間為什麼有這麼大的距離,以及過去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電影並沒有很急著將答案給我們,但透過阿尾跟他孫女之間很生活化的互動,一點一點把線索放出來,使我們我們才理解:原來阿尾跟他的女兒之間存在始終跨不過去的心檻。 

 

這部片的敘事結構做得很好。沒有靠很大的戲劇衝突去煽動情緒,讓我們陪著這祖孫兩人走完一天,也在這一天之中去重新理解,三代女性之間的傷痕是什麼。完成度很穩定也很流暢,相對來說,雖然還是回到相對熟悉的家庭創傷跟親情修補議題,可形式跟觀點上沒有太大的意外,仍是一個敘事相當成熟的作品。

 

西瓜樂園

——劉芳彣 Fang Wen Liu 孫明宇 Rain Sun

 

怡蓉:這部作品談的是一個長期處於暴力下的家庭,導演沒有使用任何一顆鏡頭放在暴力本身,但選擇從長女的角度去看一個孩子,如何長期生活在恐懼中,甚至讓其一次次心中出現希望爸爸死掉的念頭。

 

我喜歡影片沒有急著把情緒留給觀眾,可是透過許多符號,例如酷熱的天氣、媽媽賣西瓜、家中的雜物,夜晚的聲音等等,一點一點累積讓人喘不過氣的感覺。當最後主角採取行動時,你會理解這不是他突然出現的勇敢,而是經歷過長期的害怕、憤怒,終於達到臨界點。在劇本剪接、攝影、美術、聲音、配樂,演員表演上都非常完整。所有的部門都是朝著同一個目標去工作,雖然是從一個非常私密的家庭經驗出發,最後討論的,其實是一個長期活在恐懼中的人,如何第一次為自己做出抉擇。這是最有力量的地方,也就是談論的是創傷,卻並沒有讓人物停留在創傷。

總結

 

怡蓉:

 

143部看下來,我自己有一個蠻強烈的感受,今年的女性創作者關心的議題非常廣泛,比起女人所受的壓迫,他們更常叩問自己的人生,怎麼樣去做選擇。好比剛剛談到的《恨女的逆襲》,《你不在這個蛋糕裡》,裡面的女人都不是很完美的「女性典範」,可以生氣,可以失控,可以復仇,可以做不是那麼正確的事情。我反而很喜歡,也就是女人不需要先成為一位好女人,才有資格變成故事的主角。

 

今年的很多作品談論家庭跟照顧,例如《液》、《髮圈》、《最尾日》、《西瓜樂園》這些作品皆沒有簡單的告訴觀眾,家庭是很溫暖,或是壓迫的,而這些愛、責任、愧疚,或逃跑,這些元素全部混合,表達出你可以很愛一個人,同時也可以想要救自己的意念。


 

也呈現出非常真實的情感,例如《飛機飛過的時候》、《我家有顆芒果樹》、《安華》、《餘波》,這些女性創作者將人的生命放入勞動、族群,或更大的歷史宏觀裡,這些人物並沒有因為身處在弱勢的狀態,就只剩下一個受害者的身分, 主角仍有自己的判斷,自己的選擇,也有他們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方式。像《工》、《三時一日》、《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液》等等作品,女性創作者不只是負責講述女人的故事,也可以創造世界,把玩不同形式,談論勞工、時間、歷史,然後去碰一些非常抽象的東西。

 

如果要我用一個感覺總結今年19部入圍的作品的話,我覺得作品並沒有表達,女人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把問題打開,問出,「女人可以怎麼活?」她可以留下,也可以離開;可以照顧, 也可以先救自己;她可以很勇敢,可以很狼狽。或是可以憤怒,也可以有力量,甚至也可以成為一個沒有那麼討人喜歡的女人。我認為女性創作者的力量就是在此,並非終於找到一個正確的女人,應該要長什麼樣子,但不需要只有一種女性的形象,而女性也不需要先成為一位好女人,才能成為故事的主角。


 

佩甄:

 

怡蓉老師剛剛所提及的,沒有要讓所有女人都成為一種典範,以及有100種存活的方法或方式,也是在先前沒有入選的作品當中,可以感受到的能量。我覺得真的很可惜,因為各種限制,只能推出這19部,在一個比較綜合的條件下,就是讓大家透過這19部看到,這兩年台灣創作者的創作能量爆發的狀況。

 

我最後特別想要提及,《最尾日》的英文片名是「(M)OTHER」,他把M括弧起來,其實想要表達, 不用一個典範的母親去排除或是壓抑其他女人的經驗,例如說《飛機飛過的時候》的移工母親,只能作為一個非常忠實的勞動者或是照顧者,才能夠證明正當性,而懷孕之後,正當性馬上將會被取消。

 

我自己的專書《冷戰的感覺結構》,其中一個篇章,同樣使用了這樣的表達方式,用「M/others」去討論母親作為一種好女人,連帶化的這個表達手法,如何排除掉各種各樣熟悉的女性身分。一個自己活不下去,需要帶著小孩一起走的母親,那死亡也許是一種存活的選擇,這個辯證思考是不是有空間可以留給就在座各位,我們在性別角色跟身分議題上的倡議已經做了二、三十年,總有一些進展。但我覺得在這一批作品上真正看到一個反敘事的展現,也就是不再擁抱一種讓大家都舒服的姿態,舒服沒有錯,但也因為這樣的舒服,可能會讓很多人被迫處於不舒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