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卡關，酷兒開窗
2026年，全球第四波大規模珊瑚白化事件持續延燒，極端氣候加劇，世界氣象組織於七月發布強烈聖嬰現象相關報告。同時，新冠疫情雖逐漸正常化，卻仍然隱隱浮動，不斷勾起六年前那段深入全球民眾內心的創傷記憶；俄烏戰爭、美國與以色列和伊朗的戰火、以哈衝突、蘇丹和緬甸的內戰等種種地緣戰事更是幾無消退跡象，反而愈益熾烈，捲入更多政經因素。也是在這段「奇點」般的時代，科技發展暴漲，AI技術一日千里，假資訊、假新聞使得世界進入一種更為曖昧幽微的黏稠狀態。正是在如此難以描述的當代情境中，LGBTQ+社群的議題從來未曾退燒，反而因為各種更加極端激烈的意識形態齟齬而愈發緊繃。
劍拔弩張之際，大致可以發現如今的三個重要趨勢，其一是爭議核心由同性婚姻的二元拉鋸，逐漸轉向有關跨性別權利的多元辯論，醫療、運動、廁所設計、監獄安置、證件與保險給付等現實日常體制成為主要戰場。其二是法律刑事的範圍正在擴張，從處罰私人性行為，逐漸瀰漫至與LGBTQ+有關之資訊、組織、教育內容、集會遊行乃至身分認同。其三是反LGBTQ+的保守政治力量開始溢出國界，從過去單一國家內部的點狀足跡，快速發展出有組織系統與行銷策略的跨國串聯。這些趨勢足以顯見LGBTQ+議題仍是當代至為重要的討論議程，也體現這些議程從來不只框限於性別領域中，而是在在與族裔、宗教、氣候、政治立場、商業利益密切連動。
正因如此，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的「現身逾越」單元是如此迫切與珍貴。
今年「現身逾越」單元共收錄13部無與倫比的精彩作品，時間跨度從1980年代直迄今年，脈絡涵蓋日本、美國、加拿大、墨西哥、巴西、義大利和摩洛哥等不同地域，讓觀眾體驗不同區域的電影創作者對於酷兒議題的前衛推動與後續反思。其中包括圍繞美國女性主義導演、女同志電影先驅芭芭拉・漢默爾的兩部作品《觀眾》、《永遠的芭芭拉》：前者為漢默爾執導的16mm短片，後者則是由現年30歲的年輕導演布萊迪・歐康納執導、以漢默爾的創作生涯為主題的紀錄片。漢默爾本就是影史傳奇人物，1974年推出《矯正異性戀》（Dyketactics），被認為是最早在銀幕上呈現女女做愛畫面且由女同志創作者執導的電影之一，1992年發行的《硝酸鹽之吻》（Nitrate Kisses）在當時斬獲許多獎項，卻也被保守團體抨擊為色情與罪惡，顯見其熱度與力道之廣。《觀眾》則是漢默爾拍攝自己與觀眾互動的趣味之作。手法素樸親切，深刻記錄了導演與影迷之間的吉光片羽。甫榮獲柏林影展泰迪熊獎的《永遠的芭芭拉》，則是以漢默爾的旁白為引導，巧妙運用大量珍貴的檔案影像，編織出漢默爾的人生軌跡與酷兒願景。令人動容的是，片中亦收錄漢默爾明顯身體狀況欠佳，卻仍勉力錄製旁白，聲腔顫抖暗啞卻充滿固執又幽默的生命力。
還有由墨西哥年輕導演達諾・加西亞執導的《登入米奇》，以各種不同媒介的數位檔案與實拍影像綿密地縫製在一起，意識流如萬花筒流離於畫面，幽默詼諧卻不感傷，纖細且詩意地描繪了主角歷時十年的性別探索與置換過程。另一部同樣探索跨性別議題的作品，是由巴西導演泰娜・穆勒與壞壞伊西斯共同執導的紀錄片《給我們的阿波羅》。影片記錄跨性別伴侶羅倫佐與伊西斯在疫情期間懷孕、生產的歷程。兩人帶著迎接新生命的期待前往當地婦產科諮詢，卻因其跨性別身分遭到拒絕。孕育的喜悅與制度性的排除交織其中，正呼應了當前跨性別權利的重要性。看似日常的社會系統，往往正是當事人尊嚴與家庭生活能否獲得承認的關鍵戰場。
除了由「Normal Screen」客座策劃的「Normal Screen：志在同行」短片輯，這單元還收錄了「特別呈獻：瑪莉安・貝娜尼」 ，聚焦在摩洛哥裔新銳藝術家瑪莉安・貝娜尼，帶來三部有對話關係的作品《蜥蜴封城日記》、《CAPS島民生活三部曲》及《布希拉的私角落》。《蜥蜴封城日記》為貝娜尼與歐瑞安・巴爾基聯合執導的作品。二人在新冠疫情期間居住於紐約，因有感於生活形貌劇變，以動畫形式描繪此「例外狀態」的種種光怪陸離。兩人化身為蜥蜴，有如《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 1953）中的迪迪與果果，日常尬聊中帶著深刻的哲學辯證。這部片以八段極短影片所組成，甫一推出便相當受到歡迎，讓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由於身處類似的情境而不再感到孤單。《CAPS島民生活三部曲》創作於2018至2022年間，由貝娜尼執導，片中交錯運用數位媒材、紀實和虛構，以想像的「膠囊島」為故事背景，透過充滿寫實與魔幻感受的視聽意象，本片探討了國家機器監控下的焦慮與異化感。《布希拉的私角落》是貝娜尼和巴爾基另一部合作成果，以半自傳體動畫形式呈現創作者的人生：作為一位居住在布魯克林的摩洛哥裔女同志電影工作者，他在創作瓶頸與情感摸索中持續拉扯探尋，與住在摩洛哥的母親通話，嘗試和解。這三部作品極富深情，又洋溢數位時代的幽默，完全展現新世代導演的不俗才華。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的「現身逾越」單元勇猛地打開了好幾扇窗。在災變、戰火與演算法彼此纏繞的年代，世界的確愈來愈難以辨認其輪廓。而這些精彩電影直面暴力滲入日常的種種，也積極體現酷兒生命的能動性，記錄了眾多身體與心靈仍在相遇、相愛、懷孕、失落、爭吵、玩笑與談心的細微時刻。正是在這些時刻，這世界仍然飽含著讓不同生命形式共同活下去的燦爛願景。
鄭芳婷 Cheng Fan-Ting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劇場表演博士，現為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研究領域包括：當代劇場、酷兒批判、生態與行星論述。論著發表於TDR/The Drama Review、Asian Theatre Journal、《戲劇研究》、《中外文學》等國內外期刊及各藝術評論雜誌。
Cheng is Professor in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Taiwan Literature at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She received her PhD from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in Theater and Performance Studies and has published widely on queer performance and activist theater in Taiwan. In addition to academic journals, she also writes regularly for contemporary art and literary publications such as Unitas Literary, Fountain, and Art Collection +Desig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