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沒有流著女人的血!」:淺介田中絹代的三部戀愛電影
文/張亦絢(作家)
1936年坂根田鶴子拍攝《初姿》後,日本始終沒有出現女導演。直到幾等於半部日本電影史的女演員田中絹代執起導演筒才改變狀態,此已是1955年。而田中不惜與溝口健二決裂,以及溝口對田中執導一事橫加阻撓的史實,也無疑是堂重要的「性別與電影課」。自從看過芭芭拉 · 洛登 (Barbara LODEN) 堪稱「萬夫莫敵」的《汪妲》 (1970) 後,我幾乎不願再錯過任何女演員導演的作品——這些最早在父權體系中討生活的女人,本身的「性別屬性」就不安定。不怕盛名拖累而站上導演跑道,本就必須智勇雙全,我們毫無理由不認真看待。
《月昇物語》 (1955) 是輕快的愛情懸疑劇。三分之二的劇情,圍繞著一家當中的小女兒,想要撮合她認為互有愛意的兩人。但問當事人,一人表現波瀾不驚,一人聲明絕沒想過——真相如何呢?這個「愛情的偵探」令人捧腹,比如找到愛情的證明是,「她吃了兩個蘋果,但她以前只能吃半個」等——為了看出某人是否言不由衷,她也問助手是否有「看進對方的眼睛」,助手答沒辦法,因為對方戴著太陽眼鏡。整個就是輕鬆逗趣。但到了後面三分之一,喜劇慢慢加入了悲喜劇的成份,到了尾聲,小兒女胡鬧的倫理意味成形,浮出了兩個命題,一個是「什麼是合理或不合理的自私」,一個是「沒有人應該被忽略」——有些細節,比如揹照相機與提重物的是女孩,男孩到了第二時間才意識到要幫忙等,都在描繪當時「新時代女性」的肖像。嚮往「到東京與情人自組小家庭」,固然是年輕女孩的夢想,但電影也透露這種類似「隨夫上任」的生活,意謂要包辦家事。場面調度的俐落與對喜劇節奏的準確要求,都是這部電影會帶來的莫大樂趣。
《阿吟大人》 (1962) 是普羅文藝作家金東光的小說改編。主角是茶道大師千利休的養女阿吟。一開始會覺得利休只是親屬,但他的角色或說茶道,會逐漸加重,甚至與阿吟的祈愛信仰匯聚。另一個力量是基督教,由阿吟所愛的高山右近代表。茶道或基督教具備精神力不稀奇,特別的是,將女人追求愛情的意志,與前面兩者等量其觀,愛情被展現為權威或溫情都無法使其屈服的人格力,以對待英雄的方式對待戀愛中的女人。里爾克說過,男人貶抑女人對愛的敏感,其實是種理解能力的低落。電影中出現對阿吟的喝斥,說她執著愛情,「簡直沒有流著女人的血」。愛情的自由有二,一是拒其不愛,一是擇其所愛。在歷史中,女性的「拒其不愛」甚至是被「罪犯化」或「致命的」,阿吟與其侍女遇到因此被綁去行刑路上的女人,嘆道:「多麼美麗的女人啊!」愛情已非與感情滿足或生活安穩有關,而在於透過愛情,彰顯女性的自由與意志——塔利班對女性壓制得最厲害時,阿富汗女性卻私下自創情熱如火的短歌,這是同樣的道理。導演並不認為這是單一女性的故事,而是所有不服從而被除名或污名的女人的共同記憶。
這齣古裝劇中,有令人似曾相識的結構感,是與民間傳說有關——皇帝或土豪強搶民女,有人相救或民女智計脫困。這類故事的結局常是邪不勝正。但電影沒那麼天真——雖然是十六世紀的故事,所有的人都穿著美得閃瞎眼的和服,但寓意卻很現代。封建的故事,常是「一女救全家」,電影隱含對此的批判——故事如行雲流水,陰謀也令人大開眼界,暗藏的逆轉,使電影非常迷人與感人,但也可能不小心被忽略,它是多麼具有革命性——誰說民間故事的父權特質都難以避免?這部電影精緻且大氣,也為女性獨立製片的實力,留下明證。
《永恆的乳房》 (1955) 是三部中最嚴肅、也在藝術表現上走得最遠的。它是影響了寺山修司的北海道女詩人中城文子 (1922-1954) 的傳記電影。中城只活到三十一歲,著有短歌集《乳房喪失》與《花的原型》。
「乳房喪失」,歷來都為女性主義或女性電影所關心。對女乳的過度規範或討論,經常出於男性中心的利益,而缺乏女性的詮釋權。平胸、乾癟或無乳汁的女乳,被當成惡意或女性化匱乏的象徵,而置女性本身的健康與愉悅於不顧。對此現象最激烈的批判,甚至做出過「女性乳房是男性殖民地」這樣的評論。乳房疾病或切除乳房,帶來的「乳房幻滅」,無疑對母性或女性化等於不死的妄想,帶來衝擊與檢視的可能。中城並非主動擁抱「乳房喪失」——罹患乳癌、切除乳房,是她生命的經驗。她也不是經過《疾病的隱喻》洗禮的一代,對「乳房喪失」,也仍抱著受罰的痛感。但《永恆的乳房》並沒有完全環繞「乳房喪失」。——根據電影,中城對於自己的「病」與「死」可能被炒作,有種恐怖的擔憂。電影拍她本人「乳房喪失」時,手法簡潔、間接卻強烈。佔比不多,卻極為複雜。——也展現了在拍攝女體與病體上,導演如何把握「求真」與「留情」的功力。
存在另一個值得討論的角色,她是中城的朋友與暗戀對象的妻子。她對中城與丈夫之間,抱持純潔的想像。然而,中城大概是有「我是壞的」與「我是真實的」這種雙重抱負,將有破壞力的「真相」擲向女友。這一幕的悲愴,令人想到皮亞拉《梵谷》 (1991) 同樣嚇人的一幕,亦即梵谷「恩將仇報」、「自傷傷人」地,揭露對弟弟文生妻子的「亂倫衝動」。揭露類似情節的還有大提琴家杜・普蕾的傳記電影《無情荒地有琴天》 (1998) 。
《梵谷》還有另一面向,是關於「藝術家被拒於普通幸福之外」的命題。誠然,存在創作與幸福從不衝突的創作者,但並不是全部。中城在醫院的室友,就是被丈夫呵護的老婦,這顯然是在處理同樣命題。當中城說「我沒要當詩人,我要的是當女人」,暴露的即是無緣普通幸福的苦痛。中城攻擊女友後,仍把頭枕女友膝上,頭觸女友肚腹或說生殖方位撒嬌——某種傳統的男性藝術家,會要求眾人的犧牲,女性加入創造後,似也難免渴望聖母撫慰。
田中絹代對中城的性慾不避諱,也未以「好的性愛者」柔化她,力道可說超過許多晚近的女性藝術家傳記電影。在看電影時,我的腦海也浮現隱匿、馬尼尼為 (maniniwei) 等的詩句。這不是一部辯解權益式的電影,但在全然注視一個女人的恐懼與渴望的這層意義上,它的真誠很美,並且極度深刻與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