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競賽觀察:媽媽和女兒們的多重宇宙
文/許耀文(台灣競賽遴選評審)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邁入第二十九個年頭,全世界性別平權運動方興未艾,前有演員安柏・赫德 (Amber HEARD) 敗訴激起女性主義反挫聲浪,後有羅訴韋德案被推翻女性身體自主權倒退,都讓運動路上的你我有往前更努力的理由;而疫年時代,女性在隔離期間面臨家庭內部角色和權力的重新分配,如今疫情逐步緩解,女性勞動力重返職場,再度面對社會角色和責任的重新協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一直以來關注女性和性別平權、性少數、勞權和全球化等議題,正如同一面明鏡,讓我們在影展選映作品中看見自己、也看見世界「正發生」的樣貌。
若將焦點拉回台灣影壇,本屆角逐女性影展的台灣電影作品,長片、短片並陳,類型繽紛多元,百花齊放,或許可望見台灣新一代女性能量充沛的創作者群像,其中多數作品皆關注且探索的共同主題或許是「媽媽和女兒們的多重宇宙」,而性別認同,國族身份追尋等,也能從中看見。
美國知名女性主義詩人雅德里安・瑞奇 (Adrienne RICH) 曾寫道:「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僅僅是母親,或是女兒;令我們驚嘆、困惑或是深深不解的是,我們兩者皆是。」母親和女兒的複雜糾葛關係,一直是創作者探索的主題;女兒追求成長以實現自我,母親往往卻在傳統家庭角色中失去自我以成就完整家庭。本屆台灣競賽入圍作品中,阮鳳儀導演首部長片《美國女孩》描述罹癌的母親為了先生的職涯安排,離開嚮往的美國生活,舉家回台開啟新生活,卻在過程中因為無法繼續扮演完美媽媽的角色,在病痛、生活壓力和SARS疫情陰影中,和女兒、和丈夫甚至和整座原生之島,有了激烈苦痛的摩擦。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運用社群快剪技巧和精巧劇本,烘托出難得一見的詼諧台式喜劇,在母女齊心討債行動中,巧妙化解了錯置的心結,令人眼睛為之一亮;而《那天,我媽偷了老師的車》中媽媽打色情電話,女兒賣原味內褲,登場僅僅幾位人物,就繪出一幅歪斜異色浮著油漬的底層眾生相。然而導演不帶批判,如同片名,媽媽不偷錢,不隨便棄守尊嚴,卻在緊急時刻幹走了老師的車,讓這群「法外之幫」有了反擊的機會,也讓母女終於相互理解。《軟弱的梨》則是青春期女生的歧路疾走篇章,她以錯誤的方式幻想外部世界和未來,也以錯誤的方式向身旁的親人、朋友和對象尋求愛,片尾小女生看見老師的小孩出生,突然頓悟了生命之源,或許也和母親及世界有了和解。
實驗作品《初始之光》創作靈感來自導演謝宣光母親在1987年拍攝的一系列拍立得照片,隔年導演出生,如今時隔近35年,導演重新詮釋影像並找回與母親的原初連結。紀錄片《鑽石水族世界》是本屆長片另一代表,主線看似紀錄台灣養蝦商人小杜哥南向至緬甸掏金的過程,中段卻轉向移焦至緬華後代小蘇身上,看見女性成為母親,在家庭和商場張力間努力平衡的不屈身影。
父親角色也並未缺席:《講話沒有在聽》魔幻寫實,臥病在床的父親突然離世後,靈魂仍在人世間「未登出」,全程旁觀家人團聚處理後事的各種荒謬趣事,故事動人又不失幽默。《啪嗒》同樣少見地描繪父女情誼,父親和女兒串供抵抗嘮叨神經質的母親,成了家庭內部秘密的共犯,片中父親形象並非台灣敘事中常見的缺席或嚴肅寡言,反而鬼靈精怪地風趣,新鮮感十足。
關於家庭價值的觀測視角若再放大,《廳下火》處理客家傳統祭儀中性別平等議題,新世代女性勇於爭取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扭轉女性不能被歸進祖塔受後人追思祭拜的傳統,開啟一段世代間的對話,意義深遠。
其餘精彩入圍作品之中,《悄悄告訴她》和《是日大暑》都是關於少女的青春騷動,前者關於情慾初萌的悸動探索,後者則以非常無厘頭的方式處理少女牢騷和煩惱,手法奇幻頗有日本KUSO味道。《The Scarf》致敬默片時代,以簡單詼諧故事處理性別議題。《春暖》則側寫了大老婆與第三者的對話和原諒,全片帶有舞台劇的古典氛圍,沈穩且劇本精實。《金方便捏》則是本次唯一入圍動畫片,以日常物件和簡單手繪組成停格動畫,重現生活場景探討環保議題,作工細緻風格可愛,值得關注。
紀錄片《蓁蓁》以定格黑白照片組成,風格化局部視角再訪疫情後的萬華風化區,導演對於某間茶室的牽掛和情感投射,完成了這部回應疫情的私人記事。《海與岸》同樣將鏡頭聚焦性產業,酒店小姐和經紀人正大光明現身說法,不帶奇觀視角,甚至自稱「陰道聖母」導正視聽,勇敢為自己發聲。《蓁蓁》和《海與岸》如同陰陽兩面,帶領觀眾望進慾望的明暗處。
實驗作品《1/5400・單格舞曲》,導演張若涵挑戰在這座沒有膠卷沖印傳統的島上進行手作電影,將過去零散的影格,一格一格地拼組起來——彷彿這樣個人的電影行動,是對於商業電影和現實最頑強的抵抗。
本次入圍台灣競賽之17部作品,皆有可觀之處。然而長片數量仍有許多進步空間,業界常言女性導演因為家庭、育兒等等生涯考量,平均七年才能產出一部長片作品,期盼台灣業界能再推出培育和支持女性創作者的實質機制,讓女性創作者能有更多機會產出作品,進而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