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女性之前，先是成為自己
文 / 阿潑（自由文字創作者）
美國歷史學家瓊恩．凱莉 (Joan KELLY) 曾說，「女人一貫處境艱難——不管身處哪個時代。」
置身於新媒體時代，我們可以看見人們透過數位工具及社群媒體來展現自我，或藉此讓某些弱勢、非主流的聲音得以有效傳播，但也不免發現因網路快速、破碎或匿名等特性，使其成為惡意張牙舞爪之地。在這個看似得以自由發聲的新世界，女人仍有屬於自己的問題需要解決——甚至，這些問題不只是屬於女人自身，還擴及其他。
從「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親」這個單元的七部選片中，或多或少都能看到數位工具或網路紀錄、記憶與擴散的形式存在，藉此反映出女性即便受其外在身份與角色所困，但因相對自由的發聲與實踐機會，展現出往內探索、往外實踐的各種可能性。於是如西蒙・波娃所說：「成為一個女人，或是，成為她自己。」而這七部片或多或少，呈現了行動的軌跡。
《炙熱的我們》及《誰跟你同在一起》這兩部片，便是女性如何在社群媒體發達的時代，面對自我，掙脫外在束縛的案例。《炙熱的我們》是韓國女性主義運動者尹佳賢對其所屬團體「紅焰」(Flaming Feminist Action) 的行動紀錄，此片不僅呈現韓國女性身處仇女言論滋生的危險處境外，也強調女性主義運動者面對網路與現實中的惡意威脅下，如何挺身倡議。難能可貴的是，受訪者會對自身行動提出反思，例如：「為什麼女性主義者一定要如何？」、「在韓國，如何成為一個女性主義者」又或者是「女性主義如何被實踐？」，恐怕是這片重要命題。
《誰跟你同在一起》則是透過劇情片的方式，對「成為文化中的女性」發問：三個穿著伊斯蘭罩袍唱西方流行音樂的奧地利年輕女孩，因其自攝的影片於網路上爆紅，在現實生活中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尤其對亞思敏這位庫德族移民後代而言，更受衝擊。儘管成長在歐洲開放的環境中，她仍必須承受自身族群的眼光與議論。夾在兩種文化之間的亞思敏及其未有深思的奧地利好友，皆各自做出了自己的行動選擇。
為了擺脫壓迫，人們會選擇奔向自由之地。內戰紛亂的中東，多有逃離。若《誰跟你同在一起》說的是年輕庫德移民於他方的掙扎，《河岸彼方》描述的是「回家戰鬥」的故事——19歲的庫德族女孩赫拉不願受家人擺佈、決定自己的婚姻而逃離，並加入了庫德族全女性部隊 (Kurdish Women’s Protection Unit) 。庫德族民主聯盟黨 (YPD) 的建立不只是為了對抗ISIS，還藉著教育賦權，讓這些女孩明白：「不必透過為人妻母的角色定位自己」。她們的戰鬥目標，不只有敵人，還有壓迫束縛她們的意識形態。赫拉深受啟發，因此，立誓回家「拯救」妹妹們。相較於過往中東女性多是被害者敘事的呈現，這部紀錄片訴說了伊斯蘭文化下女性反抗面向。但導演也不忘呈現在赫拉受其英雄信念驅使的行動下，可能會被忽略的問題與造成的傷害。
《失聲譯語》和《純白之罪》都是來自歐洲的劇情片，儘管故事內容相差甚遠，但在我看來，皆帶著些許病殘與重建的概念。前者以戰爭過後、正待重生的科索沃為背景，藉由一個電視台手語翻譯員的視角，透過「良好」與「殘缺」，「失去」與「重建」這類一體兩面的概念，訴說一個家庭內部的故事，而主角在妻子、母親與女兒三種角色間，是以何種樣態承載，又有何種領受，故事動人且張力十足；《純白之罪》則是編導藉助自身經驗，發展而成——年輕女孩因愛染上毒癮，在男友入獄後，被父母送進戒治所，她不但要戒斷毒癮，也因情人不在身邊而戒斷愛欲。然而，身在這個男人慾望張狂之所，觀眾可以從中感覺到主角既享受肌膚之親，同時抵抗身體之侵的微妙平衡與脆弱，如果戒治所象徵的是父權體制下的封閉與壓抑，那麼在女性如何解放自己，或許就是此片試圖傳遞的課題。
《雞湯與意識形態》是韓裔日籍導演梁英姬的新作。過往梁英姬的作品，充分反映她們家作為在日朝鮮人的複雜故事——父母將兒子們都送往北韓接受教育並於該國成家立業，甚至不斷金援北韓，梁英姬對父母的決定、作法與人生，始終無法瞭解，甚至可以說無法諒解。《雞湯與意識形態》攝於梁父去世後，當梁家只剩下這對母女，透過人蔘雞湯的燉煮，母親真實的樣態也漸漸浮出，身世與秘密亦真正解開——她是濟州四三事件的倖存者。過去母親即使對她訴說身在濟州島的經歷也不忘提醒她不要說出去。這段過去如同白色恐怖的陰霾籠罩她的一生，當她於2018年濟州四三70週年紀念終於得以踏上故土時，阿茲海默症情況變得嚴重，已經什麼都記不得了。但梁英姬終於理解了母親，也在心理和母親和解了。很多人說起威權統治與國家暴力，總會使用米蘭・昆德拉的名言：「記憶與遺忘的鬥爭」，我以為，這部紀錄片，便是這句話的體現。
在俄烏戰爭發生的這一年，再沒有比《來幹電視台》更呼應時事的影片——透過這部紀錄片，我們可以看到普丁再次就任總統後的政治問題。《來幹電視台》的主題明確，談的是俄羅斯獨立媒體「雨電視」(Dozhd TV) 的成立與發展，這家電視台從2008開始籌備、2010年正式播出時，正巧是俄羅斯政權轉換之際，故透過這家電視台的經歷，一方面反映該國媒體缺乏獨立性、新聞自由被干預的處境，另一方面雨電視記者的報導與經歷，反映在普丁執政下對人民與政治進行的侵權作為，凡此種種，皆讓人更確認，媒體獨立及報導真相的重要性。此片中最亮眼的主角，當然是創立者娜塔莎．辛迪耶娃——她從一個不管政治、不曾投票、不知新聞自由為何物的貴婦，因一次又一次遭遇到阻礙困境，「成為」一個會珍惜投票權、堅持真相與獨立的媒體主事者。在她受盡挑戰與問題後，終於明白自己的責任與使命。影片最後的一個字卡顯示俄烏戰爭爆發後，該台的再次被關閉，記者也逃離。但這並非結局。
關於女性的歷史，不知道從何開始，也不可能想像句點落在何處。但關於女性的訴說，則無限寬廣，因為女性不只是女性，女體不僅是孕育生命，女性是自己、是家庭、是社會、是國家、是世界與無垠，既是過去，也是現在，更是未來。透過「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親」這個單元，觀眾可以一起感受女性承載議題的豐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