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權利聽見另一種敘事—焦點影人艾拉妮斯・奧柏莎溫
文 / 謝以萱(選片人)
「人不是生來就是帶有偏見的種族主義者。孩子們是向成人學來的。」
「時間,是你能夠贈與一個人最棒的禮物。」—艾拉妮斯・奧柏莎溫
艾拉妮斯.奧柏莎溫 (Alanis OBOMSAWIN) 是當代最重要的原住民族導演之一,高齡90歲的她,創作能量依然豐沛,即便是疫情期間仍閒不下來,同時進行五部短片的剪輯,並且每天聆聽她長年累月在加拿大國家電影委員會 (National Film Board of Canada, NFB) 拍攝紀錄片,深入北美各部落蒐集來的田野訪談錄音。
奧柏莎溫一捲帶子接著一捲帶子地聽,像小時候晚餐後圍著長輩聽故事那般地聽,在她稱之為「禮物」的時光膠囊中穿梭、徜徉。
拍攝電影對奧柏莎溫而言,正是關乎付出時間聆聽與陪伴。或許這樣的經驗正緊密地與她兒時的回憶相繫—在那保留區尚未有電的年代,夜幕低垂,長輩會點起煤油燈說起部落的故事。小奧柏莎溫聽得入神,開始在腦中勾勒自己的電影;現場有多少孩子在聽,就有多少部不同的電影。
聆聽,是奧柏莎溫創作電影最首要也最核心的一環,也是原住民傳統中透過口述傳承記憶與經驗的延續。她聆聽族人的故事多過於表述自己,她的錄音設備總比攝影機要早在現場記錄。透過聆聽,她與被攝者建立起信任感,了解當地人的需要;聆聽,既是她的工作方法、創作風格,也是處世哲學。她的電影奠基在聆聽之上,是「聆聽的電影」 (cinema of listening) 。當下拍攝的影像可能不是最必要的,也因此她的電影有著手繪的圖畫、演員的重演、文件檔案交織運用,例如《聖誕麋鹿學院》由孩子們講述自己的故事,搭配童趣的圖畫,年輕的奧柏莎溫與克里族孩子們共同完成這部短片,這是她製作電影的起點。
1960年代後期,奧柏莎溫進入NFB工作,擔任原住民紀錄片題材顧問。1970年四月,她寫了一封信給委員會,信中勾勒著她認為必須記錄的內容,包括森林、河流、星辰、動物,還有以母語吟唱歌謠、述說生活經驗、傳講族人故事的耆老,以及許多生活在保留區裡的部落年輕人,他們是很棒的藝術家、畫家、雕刻家、歌手,他們都必須被聽見。奧柏莎溫寫道:「我們原住民,不要再被其他人代言了,我們要自己說自己的故事。」
《大地母親》和《阿米盛典》兩部電影,展現奧柏莎溫對於原住民族文化的珍視,前者是她走訪北美各部族,記述不同世代原住民女性的故事;後者是各部族齊聚蒙特婁,透過音樂、表演與演說,展現族人捍衛自身權益的訴求。電影動人地保存下族人的容貌、聲音、語言、姿態、傳統技藝、人際互動與物質文化;當片中高齡108歲的人瑞奶奶在子女的攙扶下回憶著往昔,鏡頭靜靜地望著她的臉龐,那是歲月與智慧的痕跡,她的存在就是歷史的見證與化身。
行過將近一世紀,經歷歷史最黑暗時期的奧柏莎溫比任何人都清楚,原住民族的聲音持續受到壓迫,白人殖民者來到這塊土地後,巧取豪奪侵佔族人的各種權益,系統性地歧視與剝削,造成結構性的傷害至今依然未盡,各種不平等的待遇,從受教權、公民權、傳統領域的擁有與使用,根深蒂固地殘留在社會各層面的殖民意識,在《利斯蒂古吉:鮭魚之爭》、《坎那沙塔奇抗爭史》與《悲傷男孩日記》呈現的殘酷現實,並未離原住民族群遠去。
因為經濟利益與開發,部落的傳統領域遭到國家強權蠶食鯨吞,無論是《利斯蒂古吉:鮭魚之爭》中密克馬克族 (Mi'kmaq) 的鮭魚捕獵權,或是《坎那沙塔奇抗爭史》中莫霍克族和魁北克警方展開長達78天的武裝對峙,奧柏莎溫在抗爭前線記錄下族人堅定捍衛家園的決心,以及白人殖民政權長期漠視原住民族權益與尊嚴的醜惡嘴臉,其中亦展現地方政治的複雜層理。包含《坎那沙塔奇抗爭史》在內的「奧卡四部曲」 (the Oka Quartet) :《我叫卡涵媞歐絲塔》、《扳手工人:卡納威克男子》 (Spudwrench—Kahnawake Man, 1997) 與《威士忌溝的石擊》 (Rocks at Whiskey Trench, 2000) ,詳細地以坎那沙塔奇的莫霍克社群為例,從不同的人物故事展現原住民族於當代仍面臨的困境。
《悲傷男孩日記》的主角理查,從小就被國家的社福制度帶離原生家庭,在他17歲以自殺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前,輾轉住過寄宿家庭、團體之家、庇護所、拘留所等多達28個地方。他生前在日記中寫下:「多希望這是場會醒來的惡夢。」可理查終究只能以死亡結束這一局。理查的故事,象徵著千千萬萬個和他一樣的原民青年。這是曲悲慟的輓歌,奧柏莎溫以此哀悼因著主流社會對原住民族結構性的歧視而早逝的生命。
「我最在乎的是下一代。自始自終都是如此。」經歷過被人霸凌的童年,奧柏莎溫對年輕世代的關注是她畢生的創作核心,因此並不意外她的第一部電影《聖誕麋鹿學院》和孩子有關;而《森林奇遇記》中森林動物帶來的療癒力量,則是消除女孩恐懼的魔法。
奧柏莎溫曾回憶道,是夢境拯救了年幼的她—小奧柏莎溫常夢到長得像馬的生物保護她、與她一起玩耍。在睡夢中,她得以擁有獨立的時空而不受到外在世界侵擾。電影,正像是成年後的奧柏莎溫為下一世代打造的夢境;電影於此亦是種有力的工具,能夠保存、建構並傳遞屬於原住民族的文化記憶與價值。
「孩子有權利聽見另一種敘事。」奧柏莎溫仍持續不懈地記錄與聆聽,她以自身身為阿本拿基族的存在,透過行動直接介入加拿大國族歷史記憶的建構工程,她一部電影接著一部電影紮紮實實地拍,唯恐在世的時間已所剩不多地工作著,她從白人手中奪回敘事權,從原住民的視角講述原住民的故事,「我們,身為第一民族 (First Nations) 的子民,我們必須自己說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