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重影

在電影裡,我們都是殘破的美景。

文:羅珮嘉                                                                                                                                    

生命的長相難以捉摸,卻又是呼吸般的存在,而這些樣貌總能在電影形式的糅雜下形成抽象或寫實的姿態再現。這些姿態在無盡的螢幕和真實迴圈裡共享記憶,然後相互推擠或共存。這次探討電影科學與美學的「碎光重影」單元,即以二次凝視影像的意識重新覺察電影的量能。攤開單元裡的8部影片,有景框內外的生命交織,有形式風格的異質再製,有被攝者與攝者之間的親疏關係,甚至來到了創作者及其職涯人生的糾葛。

 

義大利知名導演維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因為看中伯恩安德森(Bjorn ANDRESON)身上的脆弱與陰柔,於是從數百人中選擇他飾演《魂斷威尼斯》的美少年。在電影裡,中年男子難以拒絕凝視美少年的身影,因而放棄自己的性命,這情節很簡單,但它描繪的「癡迷」狀態卻很強烈,於是安德森就此被世界「盯」上,他那帶有陰柔氣質的外貌甚至影響整個日本動漫業。但一夜成名也讓他夢斷威尼斯,他認為自己被性剝削,被物化,於是年老後的安德森在《魂斷美少年》這部紀錄片中,決定赤裸面對鏡頭並層層剝開內心的糾結。究竟人該如何逃脱自己的影子,逃離戲如人生的囚禁,逃離世界的虛妄?本片雙導演試圖將他的精神過程搬上銀幕,再加上如意識流般的攝影和光影進入意識的深處,於是老年安德森與他記憶和電影裡的少年安德森猶如幻形共生,那種試圖擺脫的共存虛無,時而晦暗、混亂,且不可預測。

 

人的存在越是荒謬,電影的世界越是浩瀚,安德森所經歷的那種影像內外混亂迷失的感受,在梅賽黛絲.加維里亞導演的《片場與家的距離》中藏著另一種形狀。一位女性導演拿起攝影機紀錄她的知名導演父親,並用父親最擅長的東西——電影,一一刺破他投下的父權陰影。「男性凝視」 VS 「女性意識」在這個家庭裡掀起波瀾,父親創造的主觀鏡頭在轉為女兒的主觀鏡頭之後,新視角/對立因而產生。在這樣的異質空間裡,女兒試圖解構並重組大量影像,家庭關係以及作為男女導演本質上的差異也被層層檢視。這部片令人驚嘆的是許多珍貴家庭錄像和電影文本在個人記憶裡佔據巧妙的位子,而《來自他方的影像信》的取材方式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它以詩意建構意識的延續並參雜現實片段的「混濁」。有如薩特對於存在主義的辯證,從西班牙到智利,兩位知名女性電影人藉由影像書信的交流,分享電影如何交織回憶與未來,以及彼此對生命本質及世界的看法。電影打破了時間與空間以及日常與螢幕之間的距離,兩位電影人的對話不再線性而是同時生長。

 

創作者從電影中思索本質,也從職涯中看見人性。2017年的#Metoo運動席捲歐美,無論是商業或藝術片,越來越多跳脫性別框架的影片相繼而生;銀幕裡的女英雄出現了,女明星的酬勞問題也開始被重視了,但真實存在的創作者「潛規則」呢?大富泉美導演的《東京澀谷16:30》細膩呈現一位日本女性編導在一次遞案機會中,面對男性製片性勒索時所承受的煎熬。權力不對等的職場性騷擾一直是難解的課題,這部片的誕生彷彿也為一直在性平運動上相對落後的日本,看到#Metoo效應的一線曙光。除了性騷擾,習俗或許是個更難的課題。在泰國,女孩收集香茅擋雨,前提是她必須是處女。彭.邦塞姆維查導演的《香茅女孩》即以此為題,呈現女性影像工作者因迷信被迫承受的職場困境。本片突出的新寫實風格帶出幽微平靜的意象,象徵性地闡述習俗是如此無形滲透。相對香茅女孩的寫實風格,馬天雨執導的《夏日美滋滋》的視覺色盤則呈現多彩層次,藉此打造都市邊陲人們無助空虛的疏離。兩部片的創作策略和手法不同,卻都呈現個別的魔幻寫實風貌。《夏》片略有當代躺平青年縮影,環繞編劇學子在創作靈感的乾枯時期,其孤立於周圍世界的內心和人際關係。

 

人生的寫實被電影環繞,那麼電影中的寫實又能呈現什麼樣的幻形?夏哈芭努.薩黛特的《孤兒前進寶萊塢》講述80年代賣黃牛票的阿富汗街童,在俄羅斯佔領年代,將自己置身於寶萊塢世界的故事。本片營造出舊時代的質地,卻又融合復古未來主義感,金黃質感的攝影效果凸顯寫實與魔幻之間的交錯本質,讓電影空間顯得既熟悉又新穎。導演選擇讓演員即興表演,以純真對照現實的殘酷,然後變調,然後再製,然後幻化成為戲裡戲外的影像烏托邦。同樣帶有魔幻寫實風格的還有安.歐倫執導的《迷幻擬音師》,猶如一趟將「聲音」、「畫面」、「肢體」三者融合的實驗旅程,讓擬音代表每個人身為獨特個體的專有樣貌,這種撿拾拼貼重組再製的實驗性格,也給予觀眾解構身體與影像的全新體驗。

 

電影類型的變形錯置也在提名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的《阿公偵探大鬧養老院》中展露無遺。本片以賈克大地式的懸疑喜感,將人際和日常建構成精采的冒險偵探電影。83歲的塞爾吉奧進入養老院當臥底,不只要學偷拍,還要學習智慧型手機。這部類情境喜劇消弭了生活無趣的痕跡,呈現老年生活的另類況味,並直指普世又純粹的情感。瑪蒂.艾柏地導演向來擅長挑戰劇情與紀錄片的界線,減少了紀實電影中常被強調的客觀價值,本片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決定性的過程,也驗證了觀察型紀錄片(Oberservational Documentary )與表述型紀錄片 (Performatives Documentary) 之間並非完全壁壘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