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育矩

 

 

生與不生的自由,都該由子宮提供者決定

 

文:周芷萱

 

 

生與不生的自由,一直是跨文化、跨時代的難題,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國家,支持與反對者不斷進行辯論與各式角力。反對人工受孕的其中一個論點是人工受孕「非自然」,然而這種對人工受孕的反對,往往只會針對單身女性與非異性戀族群,這種「非自然」的論點極少被用來針對不孕的異性戀已婚伴侶。單身女性和 LGBT 族群沒有生的自由,問題真的是出在非自然嗎?

 

 

與此同時,反墮胎論者總以「保護生命」為名,強調胚胎的生命權應該凌駕於其他之上,顯然在這些人眼中,子宮提供者的生命,打從受孕的那刻起就被迫退居第二。直到 2021 年的今天,全球仍僅有 67 個國家可應孕婦要求進行合法墮胎,許多國家完全禁止墮胎,包括強暴懷孕。高唱著保護生命的反墮胎人士,眼裡顯然只有未經人事的胚胎,卻假裝沒看見他們的反墮胎倡議讓更多的底層女性遭遇困難,無論是因為性別暴力而被迫生育、接著落入更不利的社會處境,或是被迫使用維持基本生命需求的金錢來支付墮胎費用。

 

 

不生:賦予選擇的可能,可能不只是選擇

 

 

以阿根廷青少女為主角的《少女孕事》採訪了幾名青少女,他們大多在毫無預期的狀況下迎來孩子,對避孕措施的不了解、長期處於性別暴力等不利的社會處境,讓他們對無論是正在經歷的事情或是自己與孩子的未來,所知的選擇都很有限。以天主教徒為主的阿根廷經過五年的倡議長路,在 2020 年終於通過合法墮胎,成為拉丁美洲中第三個允許自主選擇墮胎的國家。回顧這條維權之路,源頭也來自一個 14 歲懷孕、最後被男友毆打致死的青少女。

 

 

在有些國家,墮胎雖然沒有違法,但國家社會卻利用其他方式從中作梗,變相強迫經濟條件不利的女性必須生下孩子。《您好,這裡是墮胎專線》以協助經濟弱勢女性籌措墮胎費用的專線作為切入點。在美國,墮胎雖然合法,但是政府長期利用〈海德修正案〉來限制社會福利支援墮胎費用。因為 1976 年通過的〈海德修正案〉,聯邦醫療補助基金被規定不能支付墮胎費用,弱勢婦女被迫以僅有的積蓄支付墮胎費用,包括用來繳房租、買食物的錢。讓女人可以為自己的生命做決定,是一條不斷折返跑的漫漫長路。可笑的是無論生與不生、〈海德修正案〉納入或不納入,都是事不關己的異性戀男人們在國會高堂上說幾句話,就決定了弱勢婦女們的選擇權利。

 

 

但若要說墮胎就全然是女性自主權的展現,這麼非黑即白的觀點大概會在《如果我不是女生》的觀影過程中被打破。在南韓,因為社會長期重男輕女,許多懷孕的女性持續墮掉女性胚胎、直到產下男嬰,非法墮胎讓他們處於險境。然而當倡議終於成功,墮胎合法之後,失衡的性別比會平衡回來嗎?大概不會;因為要生兒子而持續墮掉女性胚胎的情況會減少嗎?大概也不會。

 

 

如果將墮胎單純當成女性自主的展現,也就是美國墮胎倡議時常說的擁護選擇權(Pro-Choice),恐怕在重男輕女、盛行墮掉女嬰的亞洲國家,很難直接畫上這樣一道擁護選擇權和擁護生命權(Pro-Life)的分隔線。選擇往往不只是選擇,還必須考慮社會結構對個人選擇的影響。在台灣,即使法律規定不得進行胎兒性別篩選,性別比依然持續失衡,每年出生的男嬰遠多於女嬰。雖然人工流產合法,但若是已婚就需要配偶同意,我們能說墮胎全然是女性「個人」的選擇嗎?在不生與生之間,生下來跟沒生下來之間,還存在一些模糊的可能。《噬》這部短片則講述了一個關於執著的故事。

 

 

生:跳脫異性戀家庭常軌

 

 

我們通常會用女性、女性身體之類的詞彙描述生育,但在本次的《生而育矩》單元中,用子宮提供者來描述這個群體,可能會比「女性」來的精確。因為男人生孩子的可能是存在的。懷孕經驗不一定是專屬於女性的經驗,擁有子宮的人不見得是女人,《海馬爸爸要生娃》帶我們擴展性別與生育的視野。一般人聽到懷孕生子,腦中浮現的是女性的形象,跨男用他們的身體突破人們想像的邊界。一個男人決定要自己生下孩子,為了懷孕必須停用正在施打的男性賀爾蒙藥物,讓整個孕程同時面對生理與心理上的挑戰。以男性認同、男性外表來懷孕,更可能遭受社會異樣眼光甚至死亡威脅,跨越邊界雖然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當嬰兒在溫柔生產中誕生,真實的喜悅無可取代。

 

 

這世界因為人們努力追求想要的東西而不停跨越邊界,讓我們的未來擁有更多可能。有一群人為了擁有生孩子的更多選擇而努力。《同路人》中的三個故事、三位單身女性,一個為了進行中國不允許的單身女性人工生殖遠赴紐約、一個為了單身女性要凍卵卻先被醫院勸婚而一狀告上法院、另一個則為了讓女同志也有生育孩子的權利而努力。他們的處境不同、身份不同、經濟條件不同,甚至對生孩子的意願也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們想要有更多選擇的未來。在中國,生與不生幾乎不是可以自己決定的事情。從一胎化政策,到如今因人口老化而開始推行的二胎,生育權利掌握在國家手上。中國不是沒有人工生殖技術,只是不為單身女性而存在。台灣亦是如此,人工生殖只為異性戀已婚夫妻而存在。我們有同婚,只是用的是專法;有人工生殖,只是單身不行;有墮胎,只是要綁配偶同意權。看似自由民主、擁有各種可能的台灣,其實無論是生與不生,國家與社會對個人的掌控依然如影隨形,單身女性、單身男性想生小孩,那生下來之後呢?

 

 

《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演繹了單身女性養孩子的過程,養一個孩子需要一個村莊的努力,這句老俗諺在當代被重新詮釋。當一個人想要孩子但不想要伴侶,透過人工生殖或是捐精生下孩子,再由家庭成員共同養育,異性戀一夫一妻的小家庭想像被突破、養育孩子有更多可能。本單元七部片從不生到生,在生與不生之間,每部片帶我們從不同的故事切入真正的生命。「生命權」不再只是紙上談兵,而是你眼前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