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異幻化・非關定義

朝向「不進步」的未來:酷兒的時空不服從

 

文:林新惠

 

在台灣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後,同志(包括性少數主體和生活等等)似乎不再是難以再現、不可再現之事。然而,在這個同志越來越不「稀奇」的時候,或許另一個問題也逐漸浮現:同志運動還能如何進展?同志的未來是什麼?

 

在本屆女性影展「酷異幻化・非關定義」所收錄的五部長片中,我們也許可以找到些許答案,以及更多的提問。

 

從反思「進步」開始。在《引領風騷:回顧 Curve 雜誌三十年》中,美國重量級女同志雜誌《CURVE》創辦人法蘭可.史蒂芬斯問道:「如今還有人需要『女同志』這個詞嗎?需要女同志雜誌嗎?」生於1967年,並於1990年創辦《CURVE》的法蘭可在2019年遭遇的,不僅是雜誌的倒閉危機,也是性少數族群中的世代差異,以及媒介轉型的動盪。片中,年輕酷兒表示,「女同志」一詞帶有排他性,他們更樂於使用「酷兒」來標示自己。對於法蘭可世代的美國白人女同志而言,為了爭取平權和能見度,「女同志」這個「擁有較為明確定義」的主體定位不可或缺。然而,對於生長於較為平權時代的年輕酷兒,「定義」反而需要挑戰。甚至,連「具體的」刊物也搖搖欲墜:法蘭可感慨,網路上有這麼多影片,這麼多社群軟體和網紅,使得實體雜誌似乎不再擁有當年的前瞻意義。如此我們可以看出片名的雙關:英文「ahead of the curve」有「改革前鋒」之意,這是1990年代法蘭可和《CURVE》雜誌的成就;然而,到了現代,同樣一句話也可以詮釋成ahead of the CURVE(超越《CURVE》雜誌)——在當代,《CURVE》雜誌幾乎快被新興的酷兒文化、數位媒介給超越。

 

不過,這不意味著往日的、實體的、女同志的時代已然陳舊而不值得一提,反而意味著此刻正是重建「過去的政治」的好時機。許多學者都已提醒,酷兒性(queerness)如果一味強調「進步」、「解放」、「邁向光明未來」等等現代社會發明的正向價值,恐怕會有和資本主義現代性共謀的風險。因此,酷兒政治在當代的挑戰,也許不再只是「性別不服從」,也需要納入「時空不服從」。

 

《忽男忽女》和《忽男忽女.後篇》對應到「時空不服從」中的「時間」。1999年,德國導演莫妮卡.楚特拍攝《忽男忽女》紀錄片,記錄多位在舊金山具代表性的跨性別藝術家,以及支持跨性別者的社群和醫療系統等。時隔20多年後,莫妮卡推出續作《忽男忽女.後篇》,再度拜訪當年她在《忽男忽女》採訪的人。莫妮卡的系列作品避免讓酷兒成為「一次性」的、解放的、歡騰的煙火。意即,觀眾對於跨性別者的理解,將不止停留在《忽男忽女》中各個跨性別者展現的「身體可塑性」,而會延續到《忽男忽女.後篇》中已經成為58歲到84歲的中老年酷兒,如何面對年老、退化、死亡等等「身體有限性」。因而,從《忽男忽女》到《忽男忽女.後篇》,「跨」的身體所呈現的時間,不全然是向前進步,也呈現許多退步——不如年輕時的活力、張揚、狂歡等等。正因如此,我們可以看出酷兒時間的難以界定:既是進步(例如挑戰性別的疆界),也是退步(例如因年老而鈍化的身體)。同時,我們也看見這些跨性別者如何在酷兒時間的模糊地帶中,和自己的身體、和時間共存。不服從時間並非抵抗時間,而是承認時間的所有方向性同時存在於己身。

 

除了反思「進步」隱含的「直線向前的時間性」,我們也要反思「進步」和西方、都市、資本主義密不可分的關係。在《姥姥惹人愛》和《關於愛的生存法則》當中,我們得以看見生活於非西方、非都市的酷兒主體們,如何掙扎於身份和抉擇之間。《姥姥惹人愛》講述一位失去丈夫且和女兒疏離的年長女性克勞蒂娜,如何在傳統社會角色(如異性戀女人、母親、年長者、寡婦)和非典型身份認同(如女同志)之間的掙扎。傳統和非典型之間,不只是時代上的差異,也是空間的落差:克勞蒂娜生活在智利南部鄉村,既缺乏接觸高科技產品的管道,也和全球化的世界疏離。《關於愛的生存法則》則呈現了雙重「夾縫」的重疊:女跨男亞歷山大居住於不承認、甚至迫害跨性別者的喬治亞。亞歷山大的身份在夾縫中:他的身份認同和身體改造都傾向男性,但他的官方性別(由各種身分證件載明的性別)只被允許為女性。喬治亞也是夾縫中的國家:地理上處於歐亞交界,文化上介於全球西方的現代性和全球南方的另類現代性之間。這兩部片呈現的「空間不服從」,並非主動的抗拒和逃逸(這兩個行為都需要資本),而是在被給定的處境中,游移在不同身份之間,也猶疑在每一次人生交口之間。

 

從上述五部長片,我們可以發現,同志和酷兒的未來將不再只侷限於性政治的思索,而是將不同光譜交疊起來考量。這些光譜橫跨世代、性別、種族、時空、階級、身心障礙等等。酷兒模糊一切界線,也重新定義界線。美國科幻作家 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的作品中充滿性別曖昧不明的酷兒角色,她曾言:「小說家用文字呈現無法以文字敘述之物」。我們或許也能說:酷兒以曖昧性呈現曖昧難言之物。每一個個體都是複雜的,每一種物事都是費解的,或許除了給予框架和定義之外,我們也能以「酷兒」去定義那些難以定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