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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後QA】 《日常對話 Small Talk》

片名:《日常對話》

場次:光點華山2廳 10/17(二)21:00  ☆

主持人:柳巧蓁 (小柳 )│2017國際女性影展總監

與談人:黃惠偵│《日常對話》導演

 

圖/左為黃惠偵導演,右為主持人小柳

 

開場

小柳:首先非常感謝大家今天來觀影,《日常對話》在這次女性影展中兩場都完售,且今天這場應該是它短期內最後一次在大螢幕上播映,所以大家真的非常幸運!這部片有個短版的劇集叫《我和我的T媽媽》,去年被我們選進女性影展的「酷兒單元」,這對於女性影展而言非常有意義,今天非常榮幸有請到導演黃惠偵女士來為我們做映後的分享!我們就直接開放現場觀眾提問。

 

觀眾QA

 

圖/觀眾提問

 

Q1:導演你好,我想詢問兩個問題,第一個是當初在拍這部片的時候是怎麼讓媽媽答應被拍攝的?第二個是當導演詢問長輩們關於媽媽年輕時候喜歡女生的問題,導演是如何解讀她們對話中表現出的沈默和回避問題的狀態?

 

惠偵:我覺得我能把這部電影完成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是在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狀態下跟我媽媽說我要完成這部電影的。因為這部片在我二十歲,也就是1998年就開始拍了,但直到2012年才下定決心要把這部拍了十幾年的影片完成,因為那一年我生了自己的小孩,當了媽媽。從過去是別人的小孩,到現在變成是別人的媽媽,我覺得是這種身份的轉換才讓我下定決心。於是我到2014年才真的找到團隊,並且有了資金。我當時跟我媽媽說了兩個要完成這部片的理由,而第三個理由當然是期待我媽媽在看完電影之後她就會知道的。

 

第一個是我們一直都住在一起,即便我結婚生小孩也都住在一起,我不知道她跟我的小孩還能相處多久,我算是進入高齡產婦的年紀之後才生小孩的,而我媽已經快六十歲了,我就說:「我希望把妳的故事拍下來、留下來,讓我的女兒以後知道她有一個什麼樣的阿嬤,知道我們家有什麼樣的故事」。首先動之以情,趁她在思考的時候我又追加說,第二個原因是,我媽媽其實知道台灣這幾年有多元成家的法案送進立法院,剛好也是我女兒出生那年,後來不了了之,2014年它又以「婚姻平權法案」重新出現,所以她知道外面有一群人在做這件事情。因為外面有事情發生,我覺得把我們的故事講出來,會對此時此刻這個社會有幫助,她聽完之後想一想,很快就答應了。確實家裡出現的新生命為我們的生活帶來了改變,我年紀大,我媽媽年紀也大了,時間和這個小生命會讓很多東西變得柔軟,再加上社會上正在發生的變動,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

 

圖/黃惠偵回應觀眾問題

 

第二個問題,我原本以為我訪問舅舅、阿姨後會得到的答案不是沈默和回避的,因為我媽從來沒有把自己關在櫃子里,自從她經歷過那段不幸的婚姻後,她都會帶她的女朋友回家來看我外公,而且在訪問的時候,我媽媽和她女朋友就坐在客廳裡。所以她們都會有正常的互動,會一起吃飯聊天。但是當你想用語言去詢問和想拿到答案的時候,她們是很難去表達的,第一時間對於家人來說我是感到很驚訝的,但是很快我就能夠理解,因為我也曾有過不知道如何面對我有一個跟別人不一樣的家人這件事,我們現在可以這樣談論,但有些人會找不到合適的方式去表達,雖然在真實生活裡他們是會接受我媽媽的。另外,因為一開始訪問時他們不清楚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所以採取一個最安全最保守的回答,後來知道我並不是要去逼問他們的時候,我舅舅就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他推翻了之前說自己不知道的觀點,反過來說「這個時代其實有很多同志了,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我覺得像這種我們向來不去談論的東西,並不代表我們就不能接受它,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去談論它。

 

Q2:首先想請問在短版的《我和我的T媽媽》與長版的《日常對話》中,這版有更多一對一的對談,想請問短版與長版之間有什麼不同的理念?這部片特別的地方在於導演也是被紀錄的一個對象,想請問導演本人有什麼樣的感受?還有它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惠偵:這兩個版本的故事內容是同樣的,但敘事方法是完全不同的。因為短版是給電視台播的,所以我們需要思考電視觀眾觀看的習慣,可能講故事的節奏要以電視台的要求來,什麼都要很清晰,電視台的需求與電影院的需求是完全不一樣的。另外也有個人情緒的原因,在構建短版故事的情緒是比較強烈的,因為這是我近四十年來第一次講這個故事,我非常渴望讓我媽媽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至於為什麼要以牽亡的流程做三個章節,在短版中它們分別叫「招魂」、「超渡」和「入土」,它有一天應該會消失,但它其實是一個很美的喪葬文化,我們的流程就是召喚死去之人的靈魂,希望能夠超度他,放下所有在陽世間放不下的一切,去西方極樂世界。就跟我想要拍這部片一樣,我想要召喚我們的過去,從而尋找一個與過去共處的方式,而過去就應該要入土,人應該要向前走。而且電視版的時間有限,要在規定的時間裡面說清這些事情是足夠的,長版是我希望有一個新的語言新的狀態來表達,當然也有個人的原因是希望自己在心情上更能夠放下來一點,以自己的速度去講。

 

圖/現場觀眾細聽解說

 

這部片對我而言的意義很難講,做這部影片不是為了說我要完成一個什麼樣(類型)的電影,只是借用電影這個工具,來完成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去改變我跟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間的關係。因為在拍這部片之前我不敢和我媽講話,也不敢靠近她,會覺得自己築了一道牆跟我自己過不去,後來發現我媽也築了一道墻,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都沒辦法靠近彼此。我們互相築了一道牆以為彼此不要靠近就是最安全的,但其實如果我要跟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這種關係度過一生的話,我會覺得很遺憾。

 

小柳:的確就像導演說的短版的情緒比較重,我個人認為看完長版之後會更理解其中的情緒和那些糾結的部分。

 

圖/主持人小柳

 

Q3:我有點好奇剛剛導演提到想要完成這部片的第三個理由是什麼?以及導演的媽媽看了電影之後的感受是什麼?

 

導演:第三個理由就是我想要通過它來改變我和我媽媽的關係,我有帶她看過電影的兩個版本。她看完電影之後,到現在都沒有用語言來告訴我她的感受,但她向來都會用行動來表示。我那天感覺很緊張,因為全世界最重要的觀眾來看它,第一次看完之後,也是像今天一樣很晚回到家,之後她二話不說就進廚房煮東西給我吃,出來之後她講話好溫柔,輕聲細語的,那是我從來都沒有過的待遇,都是她女朋友才會有的。

在看完電影之後,她這樣的情緒狀態持續了三十天,我覺得這就是她告訴我,她已經從這部電影裡接受到的訊息。還有一個比我原本預期中更好的結果是,在影院很多觀眾與她一起觀看完這部片,看完之後觀眾會非常熱情地把我媽媽圍起來,跟她說「謝謝妳把這個故事分享出來。」有人看完後覺得很有力量,有人會覺得回家後要想想跟爸媽的關係或者要去做點什麼,有人會跟她說:「你作為那個年代的一個女人,一個女同志,你很辛苦,但是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不是我們這些家人跟她溝通的方式,但是她卻從許多陌生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因為她過去看待我們家的事情覺得不光彩,很丟臉,我們應該感到羞恥不應該講出來,但她沒有想到講出來之後大家給予的回饋都非常積極正面,我認為這都是在改變她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大家剛看完電影都知道我媽對外有很多套自己的劇本去描述她的人生,可是她在看完電影之後,會拿新聞報導去給朋友看,四月的商業映演她也會邀朋友來看,這些都反映出她找到了另外一種方式來理解自己的生命經歷是什麼,這比我當初預期的結果更好,因為我本來只是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能有一點改變,後面這些都是觀眾帶給我們的,所以再次感謝大家。

 

圖/觀眾提問

 

Q4:你剛才講到說,舅舅與阿姨早就知道你母親的性取向,但為何影片擷取的是前半段?

 

導演:我覺得這更接近真實狀態,因為你知道當你家裡有一個成員是這個社會的少數派時,妳可能會不好意思跟大家說,你知道社會是怎麼看待那些跟我們不同的人,所以我才會留下這部分影片。我都有邀我舅舅他們來看,大家都不會用語言講,但反應跟我媽媽非常像,像舅舅總是打電話過來找我們,也常來看我們,過去我們都比較疏離,那通過這部片我們的關係有稍微改變一點,這是件好事。

 

圖/觀眾提問

 

Q5:最後字幕上來的時候,我看到侯孝賢是這部片的監製,想瞭解侯導具體擔任什麼樣的工作,以及你們會不會產生意見相左的情況?

 

導演:侯導在這部片背後是一個默默支持的角色,因為這是一個關於我比較私人的情感和故事,是需要我自己處理過去跟我家人的關係。通常應該都會先看導演要拍什麼,但他什麼都沒看就說要當這部片的監製,因為他知道做電影很辛苦,尤其是作為一個新的創作者,他希望當監製能為這部片子找到更多資源,然後把它完成,而且眼下沒有人比我更合適來講這樣的故事,所以他就很大膽、很全力地支持我們去做!